李世民直起腰,冷笑了一聲。
「人是你帶去的,你就得負全責。到現在還狡辯,鄭元秋,你是真把朕當瞎子聾子。」
「李桐客。」
「傳朕口諭,百官即刻入殿上朝。」
李桐客躬身退下,腳步匆忙地跑出去傳話。
不到半個時辰,兩儀殿內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隊尾排得都快到殿門口了。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目光從殿內掃到殿外,沉聲開口。
「趙申,把華陰縣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
趙申上前一步,面向百官一字不漏地複述了出來。
殿內的空氣越來越沉。
鄭元壽站在佇列中段,臉色發白。
完了。
鄭元秋被當場抓現行,不良人全程跟蹤,連他端茶倒水,站著伺候的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事沒有任何翻盤的餘地。
但他不能坐以待斃。
如果坐視鄭元秋伏法,滎陽鄭氏就徹底崩盤了。
必須把水攪渾,把事情的焦點從鄭元秋引狼入室轉到蘇哲擅殺使團成員上去。
只要蘇哲也被問罪,至少鄭元秋不是一個人死。
鄭元壽咬了咬牙,從佇列里邁出來,一把撲在地上。
「陛下!臣有本奏!」
「蘇哲此舉實在混帳,倭國使團遠道來朝,萬邦來賀之盛景千載難逢,他身為大唐七品縣令,不經請旨不問緣由,當街打死五名倭國使團護衛!」
「此事若傳回倭國,倭王震怒,兩國邦交必然破裂!」
「我大唐以泱大國之姿廣納四海,如今出了這等事,天下藩屬國如何看待大唐?如何敢再踏足大唐一步?」
「臣請陛下嚴懲蘇哲,以平息倭國之怒,以正天朝威儀!」
話音落下,佇列里稀落落地走出幾個人。
「臣附議,此事關乎邦交大局……」
「蘇哲年少莽撞,行事不計後果……」
「確應以安撫倭國為先……」
五六個官員附和著跪了一地。
段簡璧躲在屏風後面,差點衝出去罵人。
這幫東西是人嗎?
自家百姓被欺辱,他們第一反應是給外邦賠禮道歉?
李世民目光從鄭元壽臉上移到那幾個附議的官員身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心底泛起失望和厭惡。
「你們的意思是,就該放任倭奴在大唐的土地上肆意欺辱大唐的女人?大唐的百姓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朕該笑著跟人賠不是?」
鄭元壽的額頭貼著地面,嘴裡還想開口解釋。
李世民沒給他機會。
「倭國算什麼東西?彈丸小國,也配在大唐耀武揚威?也配讓大唐賠禮道歉?」
「自家人被欺負,你們不護著,反倒站出來替外人說話?朕的臣子,跪在朕面前,替一群在大唐拔刀的蠻夷求情?」
「你們的脊梁骨是怎麼長的?」
幾個附議的官員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後背上的汗把朝服浸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李世民俯視著整個大殿。
「脊梁骨挺不直的,給朕滾出去。朕的朝堂不需要沒骨氣的官員。朕的大唐,不養狗。」
鄭元壽顫顫巍巍的辯解道。
「陛下息怒……臣等非是替倭國說話,實在是為大局著想。萬邦來朝,正是我大唐揚威之時,若因此事生出嫌隙……」
段綸再也忍不住了,從佇列前端大步跨出,一腳踏在鄭元壽麵前,嗓門炸開來。
「什麼大局?」
「你的大局就是卑躬屈膝給蠻夷賠禮道歉?就是丟掉大唐的威嚴,讓殿外站著的那些國家的使臣看笑話?」
「你讓他們怎麼看大唐?讓他們覺得大唐好欺負?覺得隨便派幾個人來撒個野,大唐就得捧著哄著?」
「你跪在這替蠻夷說話,你對得起在華陰被那五個畜生拔刀恐嚇的百姓嗎?對得起被欺辱的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嗎?」
鄭元壽被罵得臉上一陣白一陣青,還沒來得及張嘴,魏徵開口了。
「段國公說得不錯。」
「突厥稱霸草原百年,壓著大唐喘不過氣來。陛下隱忍數載,一戰滅其國,擒其汗,威加海內。」
「如今四方來朝,正是因為各國懼我大唐之兵鋒。此時絕不能弱了氣勢,讓各國看輕。」
「否則,滅突厥那一戰,就白打了。數萬將士的血,就白流了。」
魏徵轉過頭來,盯著鄭元壽,「你想讓天下人覺得,大唐只會打仗,不敢治人?」
鄭元壽跪在地上,腦子轉得飛快。
自己今天不爭一爭,鄭家就真的完了。
鄭元秋一倒,下一個就是他,必須把蘇哲拖下水攪渾這潭水。
他咬了咬牙,抬起頭來,嗓音里擠出幾分從容。
「二位所言,臣並非不懂。但突厥行霸道於草原百年,結果如何?四面樹敵,各部離心,故而被大唐一戰覆滅。」
「大唐應當吸取突厥的教訓,對各國恩威並施,方為長久之道。臣絕非替蠻夷開脫,而是……」
「恩威並施沒錯。」
一道清亮的女聲從側殿方向傳來。
所有人循聲望去。
段簡璧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殿內幾個老臣皺起了眉,這是兩儀殿,你一個縣主怎麼在這?
李世民沒開口攔。
段簡璧的目光落在鄭元壽身上,「恩威並施沒錯,但得先威後恩。」
「不先把人震懾住就急著施恩,各國只會覺得大唐軟弱可欺。他們不會感激你的好意,只會想著怎麼從大唐身上占更多便宜。」
「先示弱再給恩,那叫什麼?那叫花錢買平安,那叫被人拿捏。」
「蘇哲在華陰縣就是這麼做的,新官上任,第一件事是杖打鄭家的人,震懾住縣裡那些地主鄉紳。」
「等他們知道怕了,蘇哲再分地,給工錢,給活路。」
「現在那些地主鄉紳對蘇哲敬畏有加,心甘情願配合縣衙做事。先威後恩,才是正理。」
段簡璧說完,退回了兩步,站在側殿的門框旁邊,沒再多言。
大殿裡安靜了三息。
李世民的目光從段簡璧身上收回來,落在鄭元壽臉上。
「十六歲的少女都明白的道理,你一個侍郎不明白?在朝堂上站了這麼多年,連先威後恩這四個字都悟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