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吐出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正當空,曬得地面發白,心裡某個堵了大半年的東西,這一刻徹底通了。
「黃堅,去張員外那裡借幾輛板車,把人拉去亂葬崗。」
「是。」
蘇哲轉身往縣城方向走,步子比來的時候更輕快了。
嘴裡不自覺地哼起了調子。
回到縣衙,剛跨進後院的門,阿史那卓兒湊了過來,繞著蘇哲轉了一圈。
「你身上有血腥味,去殺鄭家人了。」
蘇哲瞪了她一眼,「就你聰明,顯著你了。」
阿史那卓兒被噎了一下,眼睜睜的看著蘇哲從自己身邊走過去,到段簡璧旁邊聲音溫柔。
「簡璧,給我倒杯水。」
段簡璧早就端著茶壺在那等著了,把水遞過去的時候嘴角帶著笑,眉眼彎的。
「渴了吧?先喝口水,我讓春花給你熱飯。」
阿史那卓兒攥緊了拳頭。
憑什麼?
同樣是女人,段簡璧有什麼比她強的?
她阿史那卓兒容貌不輸,身段不輸,出身更是一國公主。
可蘇哲對段簡璧溫聲軟語,對她永遠是冷嘲熱諷。
她咬著嘴唇轉過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屋子,門從裡面摔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哲連頭都沒回。
傍晚時分,訊息傳到了華州刺史府。
段紜看完差吏送來的公文,沉默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提筆在公文上批了個已閱。
文書送往長安的速度很快。
第二天晌午,這份公文就擺在了御案上。
李世民看完,嘴角動了一下,把公文往旁邊一扔,繼續批下一份奏摺。
但當天下午,這個訊息就在長安城的官場圈子裡傳開了。
「鄭元秋全家被殺了?」
「公文上寫的是妄圖逃跑被處決。」
「鬼才信。人帶著枷鎖鐵鏈怎麼逃?分明是蘇哲動的手。」
「陛下什麼反應?」
「什麼反應都沒有,公文批了已閱就完了。」
這反應比任何聖旨都讓人後背發涼。
陛下默許了,甚至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鄭善果在家中聽到訊息的時候,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成幾瓣。
鄭元秋再怎麼混帳,那也是鄭家的血脈。
蘇哲這個人,當真是……
但他不敢說。
滎陽鄭氏剛被陛下打壓過,這個時候跳出來為鄭元秋喊冤,那就是主動把脖子伸到刀底下。
他只能咬著牙,把這口氣往肚子裡咽。
當晚,醉仙居三樓的一間包房裡,燈火通明。
在座的有趙郡李氏的李安仁,博陵崔氏的崔知悌,范陽盧氏的盧承業,清河崔氏的崔知溫,還有太原王氏的王方翼。
五姓七望,除了滎陽鄭氏之外的代表,齊了。
李安仁放下酒杯,率先開口,「鄭元秋死了,全家死絕。陛下一個字都沒追究蘇哲。」
崔知悌開口,「陛下殺雞儆猴,鄭家就是那隻雞。警告我們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盧承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不止是警告,你們想陛下這一年做了什麼。」
「改革科舉,推出糊名制,斷掉我們往朝堂上塞人的路。推出大唐書店,在各州各縣設點,名義上賣書推學,實則是監視地方的眼線。」
「然後是報紙,還沒發行呢,內容已經定了——鄭家三案全部登載,昭告天下。」
「輿論。」崔知溫接過話頭,臉色難看,「陛下要從我們手裡奪走輿論。」
千年以來,天下讀書人的嘴在誰手裡?在士族手裡。
誰是好官誰是昏君,誰有德誰無道,都是讀書人說了算。
而讀書人從哪裡來?從士族的私學裡來,用的是士族編的教材,拜的是士族推薦的老師。
這就是士族的根基。
現在李世民要把這個根基刨了。
官方教材取代私學課本,大唐書店取代士族私塾,報紙取代民間口耳相傳的輿論。
一環扣一環。
「問題是……」王方翼的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之前不是這個路數,去年之前,陛下雖然強勢,但對付我們的手段有限,翻來覆去就那幾樣。」
「從去年開始,陛下的動作突然變多了,每一招都卡在我們的命門上。」
李安仁點頭,「我也注意到了,不管是經濟刺激論,還是糊名制報紙,都來的有些突然。」
「這些東西的路數完全不像陛下自己想出來的,背後一定有人給他出謀劃策。」
「智囊團。」崔知悌的眼神冷了下來,「陛下暗中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智囊團,我們得把這些人找出來。」
「找出來之後呢?」
「瓦解,收買也好,施壓也好,總之不能讓他們繼續給陛下出主意。」
包房裡沉默了一陣。
盧承業開口道:「各家在宮裡都有人脈,從今天起,盯緊陛下的動向。他見了誰,去了哪裡,全部記下來。」
眾人點頭。
崔知溫又提起另一件事,「朱雀門演武的事,你們怎麼看?」
王方翼冷哼了一聲,「武將那幫人又要出風頭了,程咬金的兒子,尉遲敬德的兒子,李績的兒子,再加上那個蘇哲……全是武將家的。」
「所以我們也得派人上去。」李安仁拍了一下桌子。
「各家都有習武的子弟,不能讓風頭全被武將搶了,陛下重武輕文,我們在武這條路上也得有人。」
崔知悌接話,「不止是演武,如果我們的人能在擂台上拿出漂亮的成績,陛下就不得不重視。」
「以後修士族志排名的時候,這就是籌碼。」
「對。」盧承業站起來,「今晚回去就傳信給各家,把能打的子弟全調到長安來。演武是個機會,必須抓住。」
幾個人碰了杯,一飲而盡。
……
當夜,太極宮。
李世民批奏摺批到了亥時,腰酸背疼,正要傳人進來掌燈,殿門被輕推開了。
王淑妃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宮女。
「陛下操勞一日,妾身熬了碗銀耳蓮子粥,給陛下暖胃。」
李世民抬頭看了她一眼。
「放下吧。」
他接過粥喝了兩口,味道不錯。
今晚的心情也不差,鄭元秋死了,蘇哲把事辦得乾淨利落,省了他不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