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氣色好了許多。」王淑妃在旁邊坐下,聲音柔和,「七郎今日問妾身,父皇何時能陪他放紙鳶。」
李世民笑了一聲,「等忙完這陣子。」
「陛下日理萬機,妾身心疼。」王淑妃垂著眼帘,語氣自然地接下去。
「不過妾身瞧著,陛下近來許多變革都極為精妙,遠勝前朝帝王。明君出能臣,陛下身邊定是有了得力之人輔佐。」
她的目光抬起來,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崇拜。
「妾身好奇,是哪位大人給陛下出的主意?」
李世民端著粥碗的手頓住了,「後宮不得干政。」
王淑妃的臉色變了,趕緊站起來,「陛下恕罪!妾身絕非……」
李世民把粥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外走。
「朕今晚回甘露殿歇息。」
殿門合上。
王淑妃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發顫。
壞了。
李世民走在宮道上,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王淑妃。
下侍郎王瑾誠的女兒,太原王氏。
她從來不問政事,今天突然開口,十有八九是王瑾誠授意。
士族已經察覺到了,他們發現自己背後有人出謀劃策,想把這個人找出來。
……
第二天早朝。
兩儀殿內,百官列班站定。
魏徵第一個出列,雙手呈上一份厚的文稿,「陛下,第一期報紙終稿,臣連夜修改完畢,請陛下過目。」
李世民接過來,逐頁翻看。
每一篇都寫得通俗直白,識字的人看得懂,不識字的人聽別人念也能聽明白。
他看完最後一頁,拍了一下御案。
「好。」
「先印十萬份,五天後發行。長安城內由大唐書店直接分發,各州各縣走驛站加急送達。朕要看效果。」
「臣領旨。」
魏徵退回班列。
李世民掃視群臣,開口道:「另有一事,櫟陽縣令空缺已久,諸位可有合適人選舉薦?」
話音落下,佇列里冒出好幾個聲音。
「臣舉薦犬子……」
「臣有一侄……」
七八個人爭著開口,殿內嗡了一陣。
李世民抬手壓了壓,目光落在佇列右側一個穿紫色官袍的中年人身上。
「王瑾誠,你舉薦誰?」
王瑾誠心頭一跳,陛下主動點他的名,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定了定神,出列持笏躬身。
「回稟陛下,臣斗膽舉薦犬子王宣。」
「王宣年二十三,貞觀元年明經科出身,在長安文會上多次拔得頭籌,對治縣之道頗有心得。」
李世民點了下頭,語氣溫和。
「王宣的名字朕聽過,長安城裡文采出眾的年輕人不多,王宣算一個。」
「櫟陽縣雖是小縣,但緊鄰京畿,治理好了便是大功一件,就讓王宣去試試吧。」
王瑾誠大喜,跪地謝恩,「臣代犬子叩謝陛下!」
散朝後,他走在宮道上,腳步輕快。
陛下居然主動點名讓宣兒去櫟陽。
這是重視,是機會。
只要宣兒在櫟陽做出政績,三年考核優等,直接提拔進六部不成問題。
然而他的好心情沒維持到晚上。
酉時剛過,一個穿素淨宮裝的宮女從側門溜進了王家後宅。
「淑妃娘娘讓奴婢來傳話。」
宮女跪在王瑾誠面前,把昨晚的事一字不漏地說了。
王瑾誠聽完,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蠢貨。」
「誰讓明著問的?陛下那是什麼人!他連頡利可汗的心思都能算透,你覺得你那點小心思他看不出來?」
宮女趴在地上不敢出聲。
王瑾誠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幾步,越想越慌。
陛下今天主動點名讓王宣去櫟陽縣。
之前他還覺得是好事,現在回過頭來想,陛下在昨晚被王淑妃試探之後,第二天一早朝就點名問他舉薦誰,然後順水推舟把王宣塞進了櫟陽縣。
這不是重視。
這是敲打。
櫟陽縣緊鄰華陰,蘇哲的地盤。
王宣去了櫟陽,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
王瑾誠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櫟陽縣之前的縣令鄭昌明,貪贓枉法被滿門抄斬。
那個縣被鄭家搜颳了好幾年,底子爛透了,短時間內根本做不出像樣的政績。
而隔壁就是蘇哲治下的華陰,鹽場日進八百貫,百姓安居樂業,欣向榮。
兩個縣一對比,王宣就是個笑話。
陛下是故意的。
把王宣放在蘇哲旁邊,讓全天下看太原王氏的子弟,跟蘇哲比,差了幾條街。
做不出成績,王宣就得一輩子困在那個爛攤子裡,升不了官,調不了任。
這是把他王家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來人!」王瑾誠吼了一聲。
管家推門進來,「老爺?」
「去,把櫟陽縣的所有情況給我查清楚。人口,稅收,田畝,物產一項不落,三天之內擺到我案頭上。」
「是!」
管家退下後,王瑾誠頹然坐回椅子裡,閉上眼,額角的青筋突直跳。
他得親自指點王宣,把櫟陽縣治理好。
否則這輩子就被陛下捏在手心裡了。
……
華陰縣,午後。
蘇哲躺在後院的竹椅上,手裡翻著孫思邈留下的第三冊藥典,嘴裡還叼著根草莖。
段簡璧坐在旁邊繡花,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嘴角帶著笑。
「你今天背完第幾本了?」
蘇哲把書合上,兩手枕在腦後,眯著眼睛沖她笑。
「三本全背完了。師公留的那些醫案也看完了。過目不忘這個天賦,真是老天爺賞飯吃。」
段簡璧的繡花針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認命。
「你就不能讓別人活嗎?」
蘇哲正要回嘴,院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崔信明大步走了進來,面容清高,下巴微揚,身後跟著兩個捧著木盒的僕從。
華州長史,清河崔氏,上次斗詩輸了兩千貫的那位。
蘇哲從竹椅上坐起來,眼睛亮了。
「崔長史?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崔信明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像是赴死前的壯烈。
「蘇哲,本官今日再來與你斗詩。」
蘇哲的眼神從崔信明臉上移到他身後僕從手裡的木盒上,目光熱切。
「有賭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