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信明在醉仙樓連勝十七人的訊息,比他本人跑得更快。
三天之內,長安城裡的茶館酒樓全都在談這件事。
「看見沒?崔信明把十七個人打得服服帖帖,那可都是有名有號的文人。」
「那就奇了,這麼厲害的人,怎麼在蘇哲面前連一個回合都撐不住?」
「你想啊,崔信明是去年殿試前十的人,本來就是真有才。人家輸給蘇哲,不丟人。」
「那蘇哲到底是什麼水平?」
沒人回答得上來。
因為沒人贏過蘇哲。
從百花園詩會的梅花吟,到兩次斗詩碾壓崔信明,蘇哲從來沒有被任何人逼到過需要認真思考的地步。
張口就來,隨手就寫,好像五千年的詩詞全裝在他腦子裡一樣。
這種感覺讓所有自詡才學的人坐立不安。
御書房。
李世民批完最後一本奏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口問了一句。
「崔信明那個詩會的事,你們聽說了?」
房玄齡站在一旁,微微頷首。
「回陛下,臣聽說了,崔信明在醉仙樓設擂,連勝十七人,無一敗績,整個長安城的文人圈子裡,如今再無人敢嘲笑他。」
李世民把茶盞擱下,往後靠了靠。
「有意思。」
他本來也覺得崔信明就是個吹出來的,仗著清河崔氏的門第和一個殿試前十的名頭,在外頭吹噓什麼詩才絕代。
兩次被蘇哲打臉,自己還暗笑過,活該。
可現在看來,崔信明不是菜。
是蘇哲太強了。
「房玄齡,你覺得崔信明這人如何?」
房玄齡想了想,措辭謹慎。
「才學確實不俗,殿試前十並非浪得虛名。只是此人性子太傲,恃才傲物,不懂收斂。」
「若能經此磨礪學會低頭做人,倒不失為一柄可用的利刃。」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心裡已經記下了。
崔信明要是學得會謙虛,將來未必不能給個好位置。
兩次被蘇哲錘了,現在又詩會上找回了面子,這口氣順過來了,人也就該沉下來了。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當然,崔信明本人還蒙在鼓裡,不知道自己因為被蘇哲擊敗了了兩次,反而入了皇帝的眼。
……
第二天午後。
蘇哲正在後院翻醫書,馬周從前衙匆匆走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大人,長安城傳來訊息,崔信明在醉仙樓設詩會,連勝十七人,整個長安文人圈子都服了他。」
蘇哲手裡的書停住了。
「服了?」
「如今長安城都說,崔信明確實是當世少有的才子,只是遇上了大人才顯得不行。」
蘇哲的臉色沉了下來。
不是,這老韭菜怎麼就服了呢?
兩次兩千貫,加起來四千貫,他本來還指望著再割幾茬呢。
邊塞詩,思念詩,田園詩,送別詩,他腦子裡存著幾百首千古絕句沒處用,正等著崔信明一趟一趟地送錢來。
結果人家想通,不來了。
蘇哲把醫書往石桌上一拍,起身在院子裡轉了兩圈,滿臉寫著可惜。
段簡璧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開口。
「又怎麼了?」
「崔信明那個送錢的不來了。」
段簡璧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人家被你打怕了當然不來了,你還想怎樣?」
「我想他每個月來一趟,每趟兩千貫,按月供奉。」蘇哲一臉理直氣壯。
段簡璧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
然而這份清靜沒能維持多久。
第三天開始,華陰縣城門口陸續續來了不少外地人。
有穿長衫背書箱的,有三五成群拿著詩稿的,甚至有從洛陽趕來的。
全是文人,來找蘇哲斗詩的。
第一個闖進縣衙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書生,滿臉興奮,沖著蘇哲就拱手。
「在下洛陽李守元,久仰蘇縣令詩名,特來請教!」
蘇哲坐在公案後面,看了他一眼。
「賭注多少?」
李守元的笑容僵住了。
「啊?」
「我說,賭注多少。斗詩不下注,你來幹什麼?」
「這……在下是來切磋的,並非為了賭……」
「不賭不鬥,出去。」蘇哲抬手一指門口,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給。
李守元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又合,最後只能訕訕退出去。
可外面還有十幾個人等著。
一個接一個進來,有的開門見山說要請教,有的拐彎抹角說仰慕已久想當面聆聽佳作,還有的拿著自己寫的詩稿請蘇哲點評。
蘇哲一律一個回答:「給錢嗎?」
「不給?那你讓讓路,我這還有公務呢。」
到了第四天,來的人更多了。
蘇哲坐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面對著烏泱泱一群拿著詩稿的文人,臉上寫滿了煩躁。
這幫人一不帶錢二不幹活,整天堵在他縣衙門口吟詩作賦,擾得鹽場的百姓進出都不方便。
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聲音冷硬。
「都聽好了。」
底下二三十個文人齊抬頭看著他。
「想跟我斗詩的,先去華州,把崔信明贏了再來。贏不了崔信明的,沒資格站在我面前。」
人群里炸開了鍋。
「什麼?還得先贏崔信明?」
「崔信明連勝十七人啊,誰贏得了他?」
「那豈不是說,天底下就沒人有資格跟蘇縣令比了?」
蘇哲面無表情,轉身就走。
他本意就是找個藉口把這群白嫖的全打發走。
門關上了。
文人們面面相覷,議論了半天,最後三兩兩散了。
可這話傳出去之後,味道就變了。
「蘇哲說了,想跟他比,先贏崔信明。」
「這意思是……蘇哲認可崔信明瞭?」
「當世詩才,蘇哲第一,崔信明第二?」
「還真是,你想啊,蘇哲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這種話。別人他連搭理都不搭理,唯獨提了崔信明。這不是認可是什麼?」
「對,蘇哲那個人什麼性子?眼高於頂,看不上的人連正眼都不給一個。能讓他點名說先贏過崔信明,這就是變相承認崔信明是天下第二了。」
訊息傳回華州的時候,崔信明正在官署里批公文。
小吏把外頭的傳言原封不動說了一遍。
崔信明手裡的筆懸在半空,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緩緩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
天下第二。
在蘇哲那個怪物面前拿第二,有什麼丟人的?
他輸的不是凡人,是妖孽。
這輩子第一次,他心甘情願地認了一個人在自己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