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宣平坊。
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裡,李綱坐在書房中,手裡攥著一份從長安城買來的訊息抄本。
當世詩才,蘇哲第一,崔信明第二。
那他呢?
他李綱,教了半輩子書,寫了一輩子文章,當過太子太傅,被天下讀書人尊為當世大儒。
如今在世人口中,連個排名都沒有了?
好像他李綱根本不存在一樣。
李綱把抄本拍在桌上,胸腔里翻湧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屈辱。
他不甘心。
可他更清楚,自己已經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弘文館修書,說是體面的差事,實則就是被發配去坐冷板凳,這輩子不可能再回朝堂了。
但他的兒子可以。
李立言。
陛下當日免了李立言的官職,說的是連帶處分。
可如果立言能在文才上壓過蘇哲和崔信明,陛下還有什麼理由不起用?
大唐以才取士,天子要用人,就得用有才的人。
如果立言把蘇哲和崔信明都比下去了,陛下不任用他,那就是不唯才是舉,就是打自己推行科舉改革的臉。
李綱的眼睛亮了,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摞空白的紙鋪在桌上,提筆蘸墨。
蘇哲擅長詠物抒情,用典精巧,意境高遠。
那他就避開這些,換一條賽道。
論經義詩、論述志賦,蘇哲未必就是無敵的。
……
鄭縣,縣衙後院。
李承干坐在石凳上,面前攤著一張簡易的帳冊,眉頭擰成了疙瘩。
取消了苛捐雜稅是對的,百姓不再被盤剝,市面上的怨氣消了大半。
可問題也跟著來了。
縣衙沒錢了。
修路要錢,修橋要錢,招捕快要錢,買糧賑濟孤寡老人也要錢。
沒有苛捐雜稅,正稅又少得可憐,這個縣窮得叮噹響。
按照以前的老辦法,征徭役就行了,拉百姓來免費幹活,不花一文錢就能把路修了橋建了。
可他在華陰縣待了那麼些天,親眼看見蘇哲是怎麼做的。
鹽場的百姓每人每月六百文工錢,幹活有勁頭,臉上有笑容,沒人偷懶也沒人怨恨。
再看隔壁幾個縣,征徭役修水渠,百姓面如死灰,怨聲載道,幹活應付差事,修出來的東西三年就塌。
免費的勞力看著划算,其實是最貴的。
李承干深吸一口氣,翻出袖中一份抄本。
那是蘇哲寫給渣爹的治國策,其中有一條,發展官營集體產業,以商養政。
讓百姓不是免費出力,而是參與到一個能賺錢的產業里來,縣衙抽成,百姓得利,雙贏。
華陰的鹽場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承干站起來,把帳冊收好,大步往前衙走去。
岑文字正在整理文書,高真行在一旁研墨,兩人看見李承干進來,同時起身。
「殿下。」
李承干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對面,開門見山。
「我想在鄭縣搞一個集體產業。」
岑文字放下筆,神色認真。
「殿下的意思是,仿照華陰縣的鹽場?」
「不是仿照,是借鑑思路。蘇哲在華陰能搞鹽場,是因為華陰有鹽鹼地。鄭縣沒有鹽鹼地,但鄭縣一定有別的東西可以做。」
高真行接話,「殿下說得在理,苛捐雜稅不能征,徭役傷民心,唯一的出路就是讓縣衙自己有造血的本事。」
岑文字沉吟了片刻,「臣贊同殿下的思路。蘇縣令的治國策中說得明白,只有百姓手裡有錢了,才會花錢買東西,商人才有生意做,縣衙才能從中收到商稅。這是一個迴圈。」
「但問題是……」岑文字抬起頭,看著李承乾的眼睛,「鄭縣發展什麼產業?」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鄭縣不靠河,沒有水運之利。
沒有鹽鹼地,不能製鹽。
沒有礦山,不能採礦。
地處內陸,也不是商道必經之路。
就是一個普通通的農業縣,除了種地,好像什麼都沒有。
李承干攥著手裡的帳冊,眉頭越鎖越緊。
「明天我要出去走一圈,把鄭縣每個鄉每個村都看一遍。」
「蘇哲在華陰能把鹽鹼地變成搖錢樹,我不信鄭縣就什麼都找不出來。」
岑文字和高真行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整整三天,李承干走遍了鄭縣,可依舊沒有頭緒。
「殿下,要不……咱們去問蘇大人?」高真行試探著開口。
岑文字抬起頭,欲言又止。
他能看出來,殿下是不想開這個口的。
一個堂堂太子,領了差事出來做事,三天就跑回去問人,面子上過不去。
李承干沉默了半晌,攥緊了拳頭。
「走,去華陰。」
岑文字鬆了口氣,「殿下英明,不恥下問方為……」
「少拍馬屁。」李承干站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
「我就是想不出來,去請教蘇大哥有什麼丟人的?他腦子比我好使,這是事實。」
高真行笑了,趕緊去備馬。
……
華陰縣衙,後院。
蘇哲正半躺在竹椅上,一手翻著藥典,一手摸著段簡璧剛端來的涼茶杯壁,日子過得舒坦極了。
「蘇大人!李縣令來了!」馬周從前衙快步走來。
蘇哲坐起來,看見李承干帶著岑文字和高真行從月門走進來。
「乾兒?」蘇哲把藥典往石桌上一扔,「你們臉色怎麼跟吃了三天黃連似的?」
李承干走到蘇哲面前,深吸一口氣,腰板挺直,硬著頭皮開口。
「蘇大哥,我想在鄭縣搞集體產業,但我想了三天,實在想不出該發展什麼。」
蘇哲看著他的表情,沒有笑話他,反而眼底亮了起來。
集體產業。
華陰縣的鹽場,說白了就是集體產業的雛形。
百姓出力,縣衙統籌,利潤共享。
但一個華陰縣不夠。
一個縣的成功可以被當做個例,可以被說成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最擅長做的事就是找理由否定新政,華陰有鹽鹼地所以行,別的地方沒有所以不行。
但如果鄭縣也搞成了呢?
兩個縣,兩種產業,兩種資源稟賦,走的同一條路子,都成了。
那就不是個例了,那就是模式。
有了模式,才能推廣全國。
大唐現在的底子比那時候還薄,世家大族壟斷了資源和人才,普通百姓連識字的機會都沒有,個體經濟根本搞不起來。
唯一的出路,就是由官府牽頭,搞集體。
蘇哲越想越興奮,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好事!」
李承干被他這反應搞愣了,「啊?」
「我說好事!你來得正好!」蘇哲在院子裡走了兩步,轉過身來,眼裡全是算計的光。
「鄭縣有什麼資源?別跟我說沒有,一個縣不可能什麼都沒有。礦也好,山也好,河也好,隨便什麼。」
岑文字趕緊從懷裡掏出一份手抄的縣誌摘要遞過去。
「蘇大人,這是我們整理的鄭縣物產……」
蘇哲接過來掃了一眼,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硫磺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