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從甘露殿出來的時候,腳步快得帶風。
父皇說做得不錯,比什麼賞賜都管用。
他一路小跑回東宮,還沒坐穩就沖門口的內侍喊:「去鴻臚寺傳話,說大唐太子設宴款待各國使臣,請他們即刻過來。」
內侍愣了一下,「殿下,這……是否要先稟報陛下?」
「不用,孤自己的事,自己辦。」
李承干開始整理思路。
蘇大哥教過他,做買賣跟打仗一樣,先讓對方知道你有好東西,再讓對方知道你不缺買家。
手裡有貨,心裡不慌。
……
半個時辰後,東宮正殿。
三十國使臣魚貫而入,個個穿著本國的禮服,有的裹著厚實的皮襖,有的纏著彩色的頭巾,高矮胖瘦擠了滿堂。
他們接到太子的邀請,誰也不敢怠慢。
大唐剛滅了突厥,這個時候得罪太子,等於找死。
李承干站在殿中主位,身穿一襲素色便裝,面容白淨,個頭還沒長開,看上去就是個半大孩子。
但他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手背在身後,目光把每一張臉都掃了一遍。
「諸位遠道而來,孤代大唐歡迎你們。」
客套話說完,李承干不拖泥帶水,直接從桌上拿起一盒火柴。
「孤今日請各位來,是要給你們看一樣好東西。」
他開啟紙盒,抽出一根細木棍,在盒側一划。
火苗跳了出來。
殿內三十雙眼睛齊刷刷盯住了那團小火焰。
緊接著,嗡一聲炸開了。
「這是何物?」
「不用火石?一划就著了?」
幾個使臣站起來往前擠,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腦袋湊到火苗上去看。
李承干把那根火柴吹滅,笑了一下,朝侍從點點頭。
侍從端著托盤走上來,把火柴一人一盒分了下去。
使臣們拿到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有人學著李承乾的動作在盒側一划,火苗竄出來的瞬間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把椅子掀翻。
「神物!」
「此物若有一百盒,我族冬日再不必為生火發愁!」
薛延陀使臣攥著火柴盒,手都在發抖,他們那地方冬天零下幾十度,用火石打火能把指頭磨出血。
李承干看著他們的反應,嘴角翹了翹。
這就對了。
好東西,得讓人先嘗到甜頭。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殿內立刻安靜了。
「孤聽聞諸位的國家,冬日生火困難,百姓深受其苦。你們此番來大唐朝見,表達了對大唐的善意,大唐也喜歡交朋友。」
「你們若有需要,可向大唐購買火柴。」
話音落下,好幾個使臣對視了一眼,眼底全是熱切。
回紇使臣第一個開口:「敢問太子殿下,此物作價幾何?」
「五文錢一盒。」
殿內安靜了兩息。
「五文?」大羊同使臣皺起了眉頭。
「殿下,五文錢雖不多,但一盒只有十根,用完便沒了。我大羊同五萬戶牧民,日日要用,一年下來……」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臉色變了。
「這也太貴了。」
其他使臣也跟著附和。
「我們小國不比大唐富庶,能否便宜些?」
「三文如何?」
「兩文一盒,我們要十萬盒!」
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價格一個比一個低。
李承干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砍價。
大羊同使臣叫論贊布,四十來歲,在這群使臣里最有城府。
他觀察了李承干好一會兒,心裡漸漸有了底。
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城府?
再怎麼是太子,也不過是個沒經過事的少年郎。
論贊布站起來,走到李承乾麵前三步遠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年少英才,此番設宴,風度翩翩,實乃我等平生僅見。大唐有殿下這般儲君,何愁不興盛萬年?」
「您心懷仁德,我大羊同雖為小國,卻也傾慕大唐文化。」
「殿下若能將火柴的製作之法傳於我等,我大羊同願年年朝貢,歲歲來朝,為大唐永世藩屬。」
他說完,又鞠了一躬,姿態放得極低。
殿內其他使臣的耳朵全豎了起來。
對啊,如果能拿到製作方法,何必花錢買?
幾個使臣交換了眼色,紛紛站起來附和。
「大唐天朝上國,澤被四方,若能將此法傳授,我等感恩戴德。」
「殿下仁德之名必將傳遍天下!」
……
殿外,廊柱後面。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站在暗處,把裡頭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的臉已經黑了。
仁德?
這群蠻夷幾句好話一灌,就想把東西白拿走?
他盯著殿門,等著李承乾的反應。
殿內。
李承干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論贊布大人說得有理,大唐既為天朝上國,自當澤被四海,好啊,孤答應你。」
……
殿外。
李世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右腳已經抬了起來。
完了。
這臭小子被人三言兩語忽悠瘸了。
什麼仁德?
人家拿頂高帽子往你腦袋上一扣,你就真當自己是聖人了?
說到底還是嫩了。
他正要跨出去把這場鬧劇終止掉,身旁的長孫皇后伸手按住了他的袖子,臉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不是怕丟人,怕的是陛下從此對承干失望。
一個連使臣都應付不了的太子,如何承繼大統?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腳懸在半空。
就在這時殿內李承乾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就是代價嘛……很昂貴。」
李世民的腳停住了。
李承乾的語氣還是笑著的,但話里的溫度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掉。
「三年前,突厥人跑到渭水河邊,拿了大唐的東西。」
「突厥沒了。」
殿內死寂。
三十國使臣的笑容全部凝固在臉上。
論贊布的身體僵住了,剛才還堆滿笑意的麵皮一寸寸地褪白。
李承干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從左掃到右,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
那雙眼睛不再是少年該有的清澈和溫和,而是冷得刺骨。
「有個人教過孤四個字,恩威並施。」
「恩,孤給你們了。五文一盒,公道價格,你們的百姓用得起,大唐也不虧。」
「可你們好像不喜歡。」
大殿內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杜荷站在側面,整個人被釘在了原地。
他跟著李承幹這些日子,從來只見過太子活潑跳脫的一面。
此刻站在殿中央的這個少年,背脊挺拔,目光居高臨下,周身散發出來的氣勢……
跟陛下站在龍椅前俯視群臣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