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贊布的額頭滲出了汗,腿在發軟。
他剛才確實是想欺李承干年幼,但忘了一件事。
這個少年的父親,剛剛滅了一個帝國。
回紇使臣率先撐不住了,站起來拱手:「太子殿下,五文一盒,我回紇買了!先要一萬盒!」
薛延陀使臣緊跟著:「我們也要!兩萬盒!」
論贊布的喉結上下滾動,額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殿下……臣是跟殿下開玩笑的,絕無冒犯之意。」
李承干看著他。
論贊布的頭越埋越低。
然後李承乾笑了,又變回了那個眉眼彎彎的少年。
「論贊布大人不必緊張,孤也挺喜歡開玩笑的。」
他拍了拍論贊布的肩膀,語氣輕快得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五文一盒,論贊布大人要多少?」
論贊布的腿還在抖,但腦子反應極快,立刻順著台階下來:「一萬……不,兩萬盒!」
「好。」李承干拍了拍手,轉頭吩咐侍從,「記下來。」
殿內的氣氛瞬間活了過來,各國使臣爭先恐後地報數,生怕報慢了買不到。
……
殿外。
李世民抬起的那隻腳緩緩放了回去。
他站在廊柱後面,盯著殿內那個侃侃而談的少年背影,好半天沒出聲。
長孫皇后鬆開攥緊的袖口,手心全是汗。
「陛下……」
李世民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這孩子……什麼時候變的?」
長孫皇后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殿內的李承干正笑著跟回紇使臣聊天,舉止從容,進退有度。
剛才那一瞬間的帝王氣勢,收放自如,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恩給出去了,威也立住了。
不卑不亢,不怒自威。
這是最難的。
多少朝臣一輩子都學不會在憤怒時收住情緒,在占上風時給對方留台階。
……
殿內,生意談的差不多了。
李承乾笑著招呼侍從上酒菜。
氣氛一下就活泛了,酒過三巡,李承干端著杯子在席間走動,主動跟各國使臣攀談。
「你們回紇人冬天住什麼?帳篷?冷不冷?」
「薛延陀的馬好還是大唐的馬好?」
「大羊同那邊是不是天天都能看見雪山?」
他問得隨意,語氣輕快,完全沒有方才的殺伐氣。
使臣們起初還拘謹,聊著聊著就放開了,爭著搶著介紹本族的風物特產。
論贊布喝了兩杯酒,膽子也回來了些,笑著問:「殿下,大唐這般強盛,文武百官中,可有什麼了不得的英才?」
李承干把酒杯擱下,靠在椅背上,兩條腿晃了晃。
「了不得的人太多了,孤隨便給你說一個。」
「蘇哲,涇南郡侯,盧國公程咬金的關門弟子。」
論贊布眉頭一動,「蘇哲?」
「你不知道?」李承干坐直了身體,語氣裡帶著三分炫耀,「去年滅突厥之戰,生擒頡利可汗的就是他。」
這話一出,滿殿使臣的動作全頓住了。
頡利可汗。
那個名字在草原上響了幾十年,讓無數部族聞風喪膽的霸主。
被一個人生擒?
回紇使臣放下酒杯,聲音發緊:「那蘇哲……多大年紀?」
「十八。」
殿內響起好幾聲倒抽冷氣的動靜。
李承乾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一拍桌子繼續講。
「前些日子,幾個倭國護衛在華陰縣拔刀傷人,他一條扁擔衝上去,一個人把五個倭奴全部格殺當場。」
論贊布的酒杯懸在半空,沒喝也沒放。
「還有……」李承干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火柴盒,「你們手裡拿的這個,也是他發明的。」
「他去華陰縣當縣令才一個月,一個窮得連修路錢都掏不出的爛攤子,如今鹽場日產兩萬斤,百姓家家有餘糧。」
李承干說完這段話,把酒杯端起來仰頭喝了一口,臉上全是與有榮焉的得意。
各國使臣面面相覷,半天沒人接得上話。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打仗能生擒一國之君,動手能當街鎮殺外邦武士,治政能讓窮縣一月翻身,還能發明這種一划就著的奇物。
這是人?
……
殿外,廊柱後。
李世民雙手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已經壓不住了。
他看著李承干在席間侃侃而談的背影,連連點頭。
蘇哲那小子別的不說,嘴皮子是真利索。
走到哪都能跟人聊開,上到王公大臣,下到販夫走卒,三句話就能把天聊熱。
承干學到精髓了。
十二歲,在三十國使臣面前進退自如,該硬的時候硬得像刀,該軟的時候軟得不留痕跡。
獨當一面了。
他的太子,當如此。
李世民轉過身,朝長孫皇后伸出手。
「走吧,不用看了。」
長孫皇后握住他的手,兩人沿著迴廊緩步往外走。
李世民笑了一聲,語氣鬆快。
「那臭小子自己混不吝,倒是沒把承干帶歪,有幾分當大哥的樣子。」
長孫皇后偏頭看著自己的丈夫,半晌,輕聲開口。
「陛下,蘇哲這孩子,或許是上天送給咱們家的禮物。」
李世民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接話,但攥著皇后手掌的力道緊了緊。
送給他的禮物。
滅國的戰策是他給的。
退伍為吏是他給的。
一樁一樁數下來,大唐這兩年的變化,十之七八都跟那小子有關。
如今連太子都被他帶得脫胎換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腳步重新邁開,沒回頭。
……
一個時辰後,甘露殿。
殿內只有父子二人。
李承干站在御案前,衣領還帶著宴席上沾的酒氣,臉頰微紅,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意氣風發。
李世民靠在龍榻上,手裡的茶杯擱在小几上沒動,目光始終落在兒子身上。
「做得好。」
李承乾的脊背又挺直了一寸,拳頭在袖中攥得發白。
「兒臣不會讓父皇失望。」
李世民點頭,手指敲著扶手,語氣鄭重了幾分。
「朕最滿意的不是價錢。」
李承干抬眼。
「是你的情緒。」李世民盯著他的眼睛。
「論贊布拿話擠兌你的時候,你沒有當場翻臉,忍住了,然後亮了刀子,等他慫了,你又收了刀,給了台階。」
「這一收一放,比談成這筆生意重要一百倍。」
李承乾的喉結動了動,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
「是蘇大哥教兒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