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挑眉,「哦?」
「他剛到華陰縣的時候,那些地主鄉紳陽奉陰違,處處作對。」李承乾的語速快了起來。
「以蘇大哥的武力和身份,殺了他們都沒人敢說什麼。但他沒殺。」
「他把人嚇破了膽,又給了活路。那些地主現在搶著幫縣衙辦事,比誰都積極。」
「他跟兒臣說過一句話,殺人容易,但死人不能給你幹活。能為你所用的敵人,比死掉的敵人值錢。」
李世民怔了兩息,隨即笑出了聲。
這話太像蘇哲說出來的了。
那個小混蛋滿腦子都是錢和利益,但偏偏這套利益驅動的邏輯,用在治人上,用在御下上,甚至用在外交上,無往而不利。
「你能從中悟到精髓,很好。」
李世民收了笑,正色道,「蘇哲那傢伙不犯渾的時候,能力極強。這點都超乎朕的預料。」
李承干點頭,趁著氣氛正好,往前跨了一步。
「父皇,兒臣還有一事想商議。」
「說。」
「火柴生產出來之後,兒臣想以三文一盒的價格賣給朝廷,朝廷再以五文賣給各國使團,中間的兩文歸國庫。」
李世民放下茶杯,嘴角往上提了提。
「這主意是蘇哲教你的吧。」
李承乾沒否認,但立刻接上:「兒臣看透了這麼做的好處。」
「說來聽聽。」
「一來省事。」李承干掰著手指頭,「三個縣的百姓只管生產,不用操心賣給誰、怎麼運,朝廷統一收購統一發賣,效率最高。」
「二來安全,有朝廷做背書,那些眼紅這門生意的人就算想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朝廷的份量。沒人敢覬覦。」
「三來……」他抬頭看著李世民。
「朝廷有的賺,百官就沒話說。若是三個縣自己賣給外邦,不經朝廷過手,明日朝堂上必然有人跳出來說私通外邦、以利亂政。但走朝廷的帳,誰也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盯著面前這張年輕的面孔,沉默了好幾息。
條條縷縷,說得明明白白。
一年前這小子還在東宮跟李綱較勁,被逼著背那些酸腐經文,眼神里全是叛逆和不耐。
如今站在這裡跟他談生意,朝局,馭下之術,眼底全是清醒和篤定。
蘇哲把他教成這樣的。
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華陰縣那邊待了幾天,回來整個人就變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長大了。」
李承乾的眼眶一熱,但死咬著嘴唇沒讓情緒冒出來。
李世民轉過身走回龍榻,背對著兒子坐下,「你母后說了一句話,朕覺得她說得對。」
「什麼話?」
李世民端起茶杯,聲音很輕。
「蘇哲是上天送給咱們家的禮物。」
「回去歇著吧,明天擬個章程給朕看,火柴的事朕准了。」
「是!」
李承干轉身往外走,步子快得帶風,整個人像剛從地里拔出來的禾苗,筆直地朝著天抽條生長。
殿門合上之後,李世民一個人坐在燈下,手指敲著茶杯邊沿。
那個混不吝的臭小子。
自己死活不肯入朝,窩在華陰縣當個七品芝麻官,整天就知道算錢。
可他隨手教出來的東西,比朝堂上那些三品大員一輩子琢磨出來的都管用。
……
長安,鴻臚寺官驛。
夜色漸深,三十國使臣卻沒一個回房歇著的,全擠在回紇使臣的院子裡,圍著一張矮桌喝酒。
火柴盒在桌上傳來傳去,好幾個使臣已經把自己那盒劃得只剩三四根了,還在翻來覆去把玩。
論贊布灌了一口馬奶酒,咂了咂嘴,把酒碗擱下。
「今天這事,我算是看明白了。」
回紇使臣阿跌勒靠在廊柱上,雙臂抱胸,「看明白什麼?」
「大唐的皇帝滅了突厥,打了咱們所有人的臉。」
論贊布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壓低了,「這還不夠,他的太子才十二歲,已經有了真龍氣象。」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薛延陀使臣拓跋延坐在角落,一直沒出聲。
此刻他把手裡的火柴盒翻了個面,盯著那條粗糙的擦紙條,半晌才開口。
「今天白天那會兒,論贊布,你服了沒有?」
論贊布的臉抽了一下,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碗底朝天一扣,不答反問。
「你呢?你那兩萬盒報得比誰都快。」
拓跋延嗤笑一聲,「廢話,我不報?你沒看見那小太子說突厥沒了的時候那個眼神?我他娘的後背都涼了。」
阿跌勒沉聲接話,「十二歲的孩子說出那種話,他父親滅人家國是事實。往後二十年,大唐由這對父子坐鎮,咱們誰跟他作對,誰就是下一個頡利。」
這句話落地,滿院子的人都不說話了。
角落裡,倭國使臣犬上三田端著酒碗坐在最遠的位置,一張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論贊布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扯。
「犬上大人,你們倭國這次可踢到鐵板上了。」
犬上三田攥著酒碗的手指發白,沒接話。
阿跌勒也看了過來,語氣帶著三分幸災樂禍。
「那個華陰縣令叫蘇哲是吧?一條扁擔打死五個倭國護衛。你們那五個人好歹也是帶刀的武士,結果連對方一根頭髮都沒碰到。」
「文武雙全,這種人放到哪個國家都是鎮國之寶。大唐居然用來當縣令,夠奢侈的。」
拓跋延跟著點頭,「別說當縣令了,今天咱們買的火柴也是他造的。打仗能滅國,治政能富縣,還能造出這種精巧物件。你說這人到底什麼腦子長的?」
犬上三田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倭國這次萬邦來朝,五個護衛在華陰縣被當街格殺,訊息傳遍長安,成了所有使臣茶餘飯後的笑料。
大唐朝廷更是以此為由宣布將倭國列為不臣之國,斷絕一切往來。
他帶來的國書還沒遞出去,外交通道就被堵死了。
論贊布還在絮叨,「犬上大人,我勸你一句,既然大唐不待見你們,不如早些回去。留在這裡……」
「誰說我要走?」
犬上三田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論贊布挑了挑眉,「哦?」
犬上三田把酒碗擱在地上,站起身來,掃了一眼在座的各國使臣。
「大唐強,不假,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大唐一個國家。」
「高句麗不來朝見,吐蕃不來朝見,吐谷渾也不來朝見。這些國家憑什麼不怕大唐?因為他們有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