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掃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身上,沖他們招了招手。
「你們幾個,讀書的吧?過來。」
幾個年輕書生互相看了看,猶猶豫豫地走上前。
為首那個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腰間別著一管禿毛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學生王守義,見過縣太爺。」
蘇哲指了指他手裡的報紙,「看了?」
王守義點頭,臉上寫滿了激動,「看了,學生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蘇哲靠在門框上,翹起二郎腿,「那你覺得這東西對你們讀書人有什麼用?」
王守義張了張嘴,沒來得及回答。
蘇哲也不等他,自己接上了。
「我跟你們說實話,以前考科舉,你們在家關著門死讀經史子集,讀得兩耳不聞窗外事,覺得只要把聖賢書背熟了就能中舉。」
「大錯特錯。」
他伸手點了點報紙上第二版的內容。
「你們看,靠右通行令、登聞鼓制度、科舉糊名制,這些是朝廷正在推的新政。明年後年的科舉策論,你猜考官會出什麼題?」
王守義的瞳孔縮了一下。
蘇哲繼續說,「朝廷推什麼政策,科舉就考什麼方向。你連國家在幹什麼都不知道,寫出來的策論必然是些空話套話。考官一看就扔廢紙堆里了。」
「但如果你每期報紙都看,把朝廷的思路摸透了,策論里寫的跟朝廷想的合上拍了,你說考官會不會多看你兩眼?」
王守義的手開始抖了,他身後幾個書生也反應過來了,臉色從茫然變成了急切。
一個瘦高個的書生脫口而出,「縣太爺的意思是,讀報紙比讀死書管用?」
「不是比讀死書管用,是讀死書遠遠不夠。」蘇哲掰著手指頭說。
「經史子集是基本功,那是門檻。但過了門檻之後拼什麼?拼的是你對天下大勢的理解,對國策的判斷。」
「這些東西,以前只有世家大族的子弟能從父輩那裡聽到,你們寒門學子永遠摸不著邊。」
「現在不一樣了,三文錢一份報紙,朝廷在想什麼,在做什麼,白紙黑字擺在你們面前,這是天底下最便宜的老師。」
話音落地,幾個書生對視了一眼,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王守義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朝蘇哲深深鞠了一躬,「多謝縣太爺指點,學生這就去買!」
然後撒丫子就跑了,比趕考還急。
趙大壯看著那幾個書生跑遠的背影,撓了撓腦袋,「讀書人跑這麼快幹嘛?」
蘇哲沒理他,把目光收回來,看向面前這群還在等著的百姓。
他們大多不識字,報紙上那些內容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堆黑螞蟻。
但他們眼巴巴地站在這裡不走,就是想知道報紙上除了剛才念的鄭家,還有什麼跟他們有關的東西。
蘇哲清了清嗓子,把報紙攤開,往前走了兩步。
「行了,你們不識字,我給你們念。但我不逐字念,我挑跟你們有關係的說。」
人群呼啦一下圍攏過來。
蘇哲翻到第二版中間位置,找到那段關於農政的報導,開口。
「朝廷今年在涇陽縣試種了一種新糧食,叫土豆。」
「土豆是個啥?」趙大壯第一個發問。
「一種從地里刨出來的東西,圓的,拳頭大小,能當飯吃。」蘇哲伸手比劃了一下大小。
「那能產多少糧?」旁邊一個老漢急著問。
蘇哲豎起一根手指頭,「畝產,一千到兩千斤。」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五息。
然後趙大壯的聲音炸了。
「多少?」
「一千到兩千斤。」蘇哲重複了一遍。
趙大壯的臉漲紅了,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
「縣……縣太爺,你沒跟我們開玩笑吧?我種了一輩子地,麥子畝產撐死了三百斤。你說一千到兩千斤?」
「而且一年能種兩季。」蘇哲補了一句。
人群徹底炸了。
那個花白鬍子的老漢雙腿一軟,直接蹲在了地上,渾濁的眼睛裡翻出了淚花。
「真……真的?」
蘇哲蹲下來,跟他平視。
「老伯,我是涇陽縣人。這土豆就是在我們村種出來的。我親手從地里刨的,親眼數的斤兩。朝廷組織育種,就在涇陽。」
「最遲明年,種子就能分到華陰來。到時候你們每家每戶都能種上。」
老漢蹲在地上仰著頭看蘇哲,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嘴裡念叨著,「老天爺……老天爺啊……」
旁邊的婦人抹著眼淚拉扯自己男人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當家的,你聽見沒?一千斤啊!咱家三畝地……」
「三千斤!夠全家吃一年還有剩的!」那漢子的嗓門大得嚇人,整張臉脹得通紅。
人群沸騰起來了。
有人拍著大腿叫好,有人抹眼淚,有人拉著身邊的人又蹦又跳。
趙大壯一把抓住蘇哲的胳膊,攥得死緊,眼眶紅透了。
「縣太爺!好日子真的要來了是不是?我趙大壯活了四十年,年年為口糧發愁,年年怕餓死!以後真的不用怕了?」
蘇哲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用怕了。」
趙大壯鬆開手,退後兩步,對著蘇哲彎腰深深鞠了下去。
這一鞠躬帶動了所有人。
嘩啦啦一片,幾十號人跟著彎下了腰,有幾個年紀大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縣太爺是我們華陰的活菩薩!」
「好日子要來了!好日子要來了!」
蘇哲趕緊上前把跪著的老人扶起來。
「都起來都起來,別跪,這是朝廷的政策,不是我的功勞。我只是提前告訴你們一聲,讓你們心裡有個底。」
可沒人聽他的。
院子裡亂成了一鍋粥,笑聲,哭聲混在一起。
蘇哲站在人堆中間,被人拽著胳膊問東問西,他一個一個地回答,嗓子都喊啞了。
縣衙後門的拐角處。
李承干站在那裡,身邊是杜荷和岑文字。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看著院子裡的場景。
李承乾的喉結滾了滾,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在鄭縣的時候,自己走訪村鎮,百姓看見他的官服就繞著走,問話也支支吾吾,恨不得趕緊把他打發走。
還以為百姓天生就怕當官的。
可這裡不一樣。
華陰的百姓跑到縣衙來,追著縣太爺聊天,拉著他的手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