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來越暗了。
蘇哲終於拍著手把人群往外趕,「行了行了!都趕緊回去吃飯!明天還要上工呢,別餓著肚子。」
「以後每期報紙到了,我都給你們說一遍。跑什麼跑?又不是最後一次。回去,回去!」
百姓們這才意猶未盡地散去,走的時候還三五成群地議論著土豆的事,聲音老遠都能聽見。
等人走乾淨了,李承干和杜荷才從拐角走出來。
杜荷走到蘇哲面前,正正經經地整了整衣襟,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得百姓如此愛戴,蘇大人乃我輩為官之楷模。」
蘇哲擺了擺手,「別捧殺我。我就是個七品芝麻官,當什麼楷模?你們回去把自己的縣治好,比誇我強一百倍。」
李承干在旁邊笑,「蘇大哥你就受著吧,杜兄說的沒錯。」
蘇哲懶得跟他們客套,「天不早了,留下來吃個便飯?」
李承干搖頭,「不了,明天一早還有差事。我們連夜趕回去。」
蘇哲也不勉強,送了三人出門,目送馬蹄聲消失在夜色里。
吃過晚飯。
蘇哲端著杯茶溜達到後院,遠遠就看見段簡璧坐在廊下,藉著燈籠光在翻藥典。
她的眉頭皺得死緊,右手食指點著書頁一行行往下移,嘴唇無聲地動著,顯然正在默背。
蘇哲踱過去,往她身邊一坐,歪著頭看了兩眼她翻到的頁碼。
還是第一冊。
他憋不住了,嘴角翹起來,湊到她耳邊。
「我三冊都背完了。」
段簡璧的手指頓住了。
蘇哲還嫌不夠,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晃著茶杯,語氣欠得很。
「師公說的那本傷寒雜病論註疏我也全默下來了,三萬多字,一個字沒錯。你呢?第一冊背到第幾頁了?」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殺意。
「你想死啊。」
她把藥典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就走。
蘇哲在後面笑出了聲,「別走啊!要不我教你?我可以從頭給你……」
一隻繡花鞋飛過來,正中他腦門。
蘇哲揉著額頭,樂得直不起腰。
人比人,氣死人。
段簡璧在心裡把蘇哲罵了八百遍。
她每天起早貪黑,背得眼花頭疼,結果這人兩個時辰就全記住了。
老天爺造人的時候是不是把別人的腦子都勻給他了?
……
院子另一頭。
阿史那卓兒坐在矮牆上,兩條腿晃著,下巴擱在膝蓋上。
她看著蘇哲追在段簡璧身後嬉皮笑臉地賠不是。
段簡璧嘴上罵著滾卻沒真走遠,兩人最後又坐回到燈籠底下,一個繼續背書一個在旁邊剝栗子遞給她。
阿史那卓兒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
如果他也這樣對我……
他願意用這種欠揍的語氣跟我貧嘴,追在我身後笑著賠不是,我可以什麼都不要。
不要草原,寶藏,復國。
可他不信自己。
……
第二天一大早,蘇哲帶著黃堅和兩輛鹽車出了華陰城。
日頭剛升起來,官道上行人稀少。
可蘇哲一路往長安方向走,越走人越多,也越熱鬧。
到了三十里外的驛站,他停下來歇腳喝水的時候,隔壁桌兩個趕路的客商正在那兒拍著桌子爭論。
「你看了沒有?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那姓鄭的派人去華陰殺縣主,人證物證齊全!」
「何止殺縣主!還逼良為娼呢!那個鄭昌吉把人家良家女子逼得投了井!」
「五姓七望?呸!這就是五姓七望的嘴臉!」
蘇哲端著碗喝水,嘴角翹了一下,沒搭話。
重新上路之後,沿途經過的每個集鎮,茶攤,都能聽到類似的聲音。
罵滎陽鄭氏,世家大族的,夸朝廷英明,此起彼伏,跟約好了似的。
到了長安城門口,排隊進城的隊伍里,蘇哲親耳聽見前面兩個挑擔子的農夫在說。
「聽隔壁村教書先生念的,那個姓鄭的還找了倭國人來欺負咱大唐百姓!被華陰縣那個年輕縣令一條扁擔全打死了!」
「嘖嘖,該!咱大唐的地方,讓外頭蠻子撒野?打死活該!」
蘇哲坐在板車上,聽著這些話,心裡算了一筆帳。
報紙第一期發行,覆蓋大唐所有有書店的縣城。
一個縣一百份,全國一千多個縣,十幾萬份。
每份被人傳閱,轉述,影響人數至少乘以十倍。
也就是說,滎陽鄭氏這些年做的那些齷齪事,現在有上百萬人知道了。
以前世家大族的醜事,捂得嚴嚴實實,外面的人只能聽到風聲,真假難辨。
現在全完了。
白紙黑字,朝廷蓋章,鐵證如山。
你想闢謠?
拿什麼辟?
報紙上寫得明明白白,時間地點人物證據判決,一樣不落。
全天下都知道你幹了什麼。
李世民這一手,比抄家滅族還狠。
世家大族幾百年積累的聲望,老百姓的盲目崇拜,名門世族必出賢良這套說辭轟然倒塌。
這一刀,直接砍在了山東士族的命根子上。
從長安出來,蘇哲騎著赤兔走在官道上,段簡璧坐在他身後,兩人共乘一騎。
剛過渭南地界,前方官道上迎面來了一隊人馬。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騎著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穿一身靛藍色錦袍,腰間束著鑲玉的革帶。
身後跟著四五個隨從,還有一輛裝行李的馬車。
段簡璧認出了人,拍了拍蘇哲的後背,「停一下。」
蘇哲勒了韁繩。
段簡璧朝那青年揚了揚手,「王宣?你這是要去上任了?」
青年循聲看過來,先是目光落在段簡璧身上,隨即翻身下馬,走上前拱手行禮,姿態周全。
「縣主好眼力,下官正是要去櫟陽縣赴任。」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段簡璧,語氣恭敬中帶著三分殷勤。
蘇哲坐在馬上注意到一個細節,王宣從頭到尾沒看自己一眼。
段簡璧順口介紹了一句,「這是我未婚夫,涇南郡侯蘇哲,華陰縣令。」
王宣這才把視線挪過來,朝蘇哲點了點頭。
「蘇縣令。」
語調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就跟打發路邊要飯的差不多。
然後注意力又回到了段簡璧身上。
「縣主嫁去華陰,遠離長安繁華,倒是委屈了,下官路過華陰時若有機會,定當登門拜訪。」
蘇哲差點笑出聲。
太原王氏。
五姓七望之一,跟滎陽鄭氏一樣的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