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翻來覆去議了小半個時辰,越說越繞,越說越亂。
房玄齡最終嘆了口氣,拱手道。
「陛下,臣等慚愧。這策略是蘇哲想出來的,他既然看到了問題,想必也想過如何解決。不如……問問他?」
李世民緩緩點了點頭,然後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不對。
他太了解蘇哲了。
那小子的每一條策略,從來都是拿來換錢的。
曲轅犁十萬貫,活字印刷術五萬貫,收服突厥三策三萬貫,治國策十萬貫。
哪一次不是討價還價到李世民想掐死他?
可這一次什麼都沒要。
技校之策,這種足以改變國家根基的東西,就這麼寫在一封信里,讓段簡璧托人帶了過來。
白送的。
蘇哲什麼時候白送過東西?
李世民的脊背一陣發涼,那小子不要錢,只有一種可能,他不打算再要了。
鄭家連根拔起了,仇報完了。
他要跑。
這是他留給大唐的最後一份禮物。
李世民一掌拍在桌案上,聲音都變了調,「壞了!那小兔崽子想撂挑子走人了!」
房玄齡四人齊齊抬頭,全是一臉懵。
李世民胸口堵得慌,來回踱了兩步,咬著後槽牙。
「你們想想,蘇哲那個性子,什麼時候白送過朕東西?他連一文錢的虧都不肯吃!」
「這次倒好,如此重大的國策,不談價,不講條件,寫封信就甩過來了,他這是在交代後事!」
房玄齡四人面面相覷,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段綸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
「陛下說得沒錯,前幾日我跟他提起談判之後升官的事,他整個人就跟霜打了似的,一點興頭都沒有。」
李世民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了出來。
「果然!」
段綸對於蘇哲實在是沒辦法。
這女婿啥都好。
文能治國,武能安邦,賺錢的本事天下無雙,對段簡璧也沒話說,可就是沒有半點上進心。
別人擠破了腦袋想往上爬,他倒好,恨不得把烏紗帽扔了回家種地。
「紀國公別急。」房玄齡捋了捋鬍子,眼珠子轉了幾圈,「這事不是沒法子。」
杜如晦也直起了身,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殿內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長孫無忌臉上。
房玄齡的視線也跟著轉了過去。
兩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長孫無忌身上,帶著一股子找到獵物的味道。
長孫無忌渾身汗毛豎了起來,「你們看我幹什麼?」
他跟這兩個人共事十幾年了,太清楚這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每次這倆老陰比用這種眼神看人的時候,被看的那個人,下場都不怎麼好。
房玄齡笑了,笑得特別和善,和善得讓人後背發涼。
「輔機兄,我有個法子,簡單有效,保准能讓蘇哲那小子老老實實幹活。」
長孫無忌的後背抵上了柱子,退無可退。
「什麼法子?」
「樹個敵人。」房玄齡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輕描淡寫。
「蘇哲這個人,你看他跟鄭元秋那幾個月怎麼過來的?恨得牙痒痒,憋著一口氣,不把鄭家剷平絕不罷休。為了報仇,他主動請纓去華陰當縣令,主動入仕,幹勁十足。」
「換句話說,有人欺負他,他就來勁。沒人欺負他,他就想躺著。」
杜如晦接過話頭,咳了兩聲,嘴角帶著一抹笑,那笑容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
「所以我們只需要再給蘇哲找一個人,一個能讓他憤怒不甘,咽不下這口氣的人。」
「讓他覺得不往上爬就會被這個人踩在腳底下,他自然就會拼命往上沖。」
杜如晦頓了頓,目光落定。
「長孫大人,您跟蘇哲沒什麼交集吧?」
長孫無忌的臉黑了。
「你們當個人吧!」
「憑什麼讓我當壞人?回頭史官怎麼寫我?長孫無忌仗勢欺人欺負一個縣令?我長孫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房玄齡笑眯眯的,一點要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長孫無忌越想越氣,聲音都劈叉了,「還有!你們忘了蘇哲那個脾氣沒有?」
「陛下,您之前跟我們說過,鄭元秋家的大門加半面牆是怎麼塌的?」
「蘇哲那小子搓了個什麼東西,半夜扔過去的!轟一聲,連門帶牆全沒了!」
長孫無忌的聲音都在抖。
「要是我把他惹急了,他半夜來我家也搓一個,把我趙國公府的大門炸了,我的面子往哪擱?!我長孫家幾代人的府邸,就這麼給他拆了?」
殿內安靜了兩息。
然後房玄齡笑出了聲。
杜如晦也在笑,笑得咳嗽都止不住。
魏徵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長孫無忌差點沒跳起來,「笑什麼笑!你們倒是來當這個壞人試試!」
李世民沒笑,坐在龍椅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眼睛半眯著,盯著長孫無忌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輔機。」
長孫無忌一個激靈,轉過頭。
「朕給你派一支玄甲軍,日夜保護你的府邸,史官那邊,朕會打招呼,不會在史書上留下對你不利的記載。」
長孫無忌無言以對。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為了大唐,輔機,就委屈你當一次反派。」
長孫無忌的牙齒咬得嘎吱響,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他盯著李世民,又掃了一圈房玄齡和杜如晦那兩張笑得欠揍的臉。
陛下都開口了,他還能說什麼?
「行。」
房玄齡當即來了精神,兩步湊上前。
「輔機兄,回頭通商談判就是個好機會!陛下不是要去華陰旁聽蘇哲主導談判嗎?」
「你以監督之名同去,找機會在公務上狠狠噁心蘇哲一頓,挑刺,壓制,處處刁難,讓他覺得不升官就永遠被你這種人騎在頭上。」
房玄齡越說越興奮,手都搓起來了。
「紀國公那邊配合拱火,當著蘇哲的面罵他沒出息。陛下再適當地激他一激,說什麼有人看不起他之類的話……」
「三管齊下,我就不信蘇哲那個脾氣咽得下這口氣!」
長孫無忌的太陽穴突突跳著,轉過頭瞪著房玄齡,「房玄齡,你是一點人事都不干啊。」
房玄齡樂呵呵拱了拱手,「為了大唐嘛。」
「為了大唐?」長孫無忌冷笑一聲,「倒霉的是我!挨罵的是我!被炸門的也是我!你倒是躲後面出主意,一根毫毛都不掉!」
李世民仰頭大笑,笑聲在太極殿裡迴蕩。
「好了好了,就這麼定了。輔機你放心,朕不會讓你白受委屈,事成之後,朕虧不了你。」
長孫無忌深撥出一口氣,面無表情。
他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萬一蘇哲真搓個鐵球把他家門炸了,玄甲軍攔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