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華陰縣。
蘇哲正在後院教段簡璧辨認藥材,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熟悉的嗓門。
「蘇哲!蘇哲!」
孫思邈的身影出現在月門處,鬚髮被風吹得散了大半。
蘇哲一愣,放下手裡的草藥站起來,「師公?您怎麼從長安跑回來了?」
孫思邈三步並兩步衝過來,一把攥住蘇哲的手腕。
「你那個醫學院的想法,我要親自去教!」
蘇哲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師公您慢點……」
「我不編醫書了!」孫思邈完全沒聽見,攥著蘇哲的手越來越緊,眼裡全是壓不住的激動。
「我行醫五十年,走過的村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多少地方連個能把脈的人都沒有。孩子發熱只能燒香拜佛,產婦難產只能聽天由命……」
「一本醫書寫出來又怎樣?識字的百姓幾個?看得懂的更是鳳毛麟角。」
「可如果我親自教,一個學生出去能救一個村子的人,十個學生出去就是十個村子……」
「師公。」蘇哲反握住老人的手,讓他坐下來,自己在對面蹲下,平視著孫思邈。
「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有個問題您想過沒有?」
「孩子們不識字。」
「傷寒雜病論、本草經集注、您自己寫的藥方筆記,哪一本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孩子們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您讓他們背醫書?背不了的。」
孫思邈張了張嘴,剛才那股子衝勁被澆了半盆冷水。
蘇哲沒讓他失落太久,緊接著往下說。
「我的打算是這樣的,先用五年時間,教會這些孩子識字,知禮,打好底子。五年之後,他們能讀能寫能背了,再正式入醫學院跟您學醫。」
「而這五年,師公您正好用來編醫書。」
「您想想,五年之後,醫書編成了,傳世之作;學生也教出來了,桃李滿天下。這些學生帶著您的醫書散落到大唐各地,救死扶傷,活人無數。」
「到那時候,天下人提起您,不會只說藥王。」
蘇哲看著孫思邈,一字一字說。
「他們會叫您——醫聖。」
孫思邈整個人定在那裡。
醫聖。
兩個字砸進腦子裡,砸得他五十年行醫的畫面一幀幀閃過去。
那些沒有大夫的山村,燒得意識模糊的孩子,跪在路邊求他救命的老人……
他做了五十年,也不過是以一人之力,救了沿途這些人。
可如果有醫學院,如果有醫書……
孫思邈的鼻尖酸了,連連點頭,「好!好!如此便兩全其美了!」
老人抹了一把眼角,仰頭看著蘇哲,感慨從胸腔里湧上來,聲音都在打顫。
「你這腦子……是真好使啊。」
蘇哲笑著扶住他的肩膀,「師公別誇了,趕緊回去歇著,信連夜從長安跑到華陰,您這把老骨頭吃不消。」
孫思邈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老夫硬朗著呢,五年……五年就五年,我正好把那三十卷千金方補完。」
老人轉過身往屋裡走,步子比來時穩了許多,背影里透著一種踏實。
蘇哲站在院子裡,看著孫思邈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他也沒想到,因為自己這麼一搞,多年以後,華陰縣成了醫學聖地。
接下來的時候,孫思邈這位老藥王在華陰縣一待就是半個月,天天拉著蘇哲從卯時教到酉時,恨不得把五十年的行醫經驗一股腦兒灌進去。
把脈。
施針。
辨識藥材。
這三樣是醫書上學不來的東西,全靠手感,眼力和臨床經驗堆出來。
蘇哲有過目不忘的天賦打底,三冊藥典早就爛熟於胸,剩下的就是把書本上的死字變成指尖上的活功夫。
孫思邈教得用心,蘇哲學得飛快。
半個月下來,寸關尺三部脈象已能分辨七八成,銀針在手,進針深淺角度都有了準頭。
辨藥更不消說,藥箱裡百餘味藥材摸著聞著就能報出名字、產地、炮製方法。
這天清晨,孫思邈把藥箱往背上一掛,站在縣衙門口,朝蘇哲點了點頭。
「行了,我該回去了,千金方還差十幾卷沒寫完,再耽擱下去,怕是我死之前都編不成。」
蘇哲跟在後面送出門,嘴上說著師公慢走,心裡卻有些捨不得。
這半個月學到的東西比前面幾個月加起來都多。
孫思邈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蘇哲。
「孟珏留在這裡繼續教你和簡璧,你天賦太好,我怕把孟珏比得沒信心了。你收著點,別太打擊他。」
蘇哲笑著應了。
院子裡,段簡璧抱著一摞藥典,整個人癱在石桌上,臉貼著書頁,眼神空洞。
春花端了碗粥過來,小心翼翼放在旁邊,「小姐,先吃口飯……」
段簡璧她抬起頭,兩個黑眼圈掛在臉上,聲音里全是崩潰。
「春花,你告訴我,一個人怎麼能背那麼快?」
「三冊藥典三萬多字,他兩個時辰背完了,我到現在才背完第一冊,第一冊!」
春花不敢接話。
段簡璧把臉又貼回書頁上,悶悶地說了一句。
「我是不是太笨了。」
蘇哲送完師公回來,正好聽見這句話,頓時樂了。
「哪有,正常人能一個月背完一冊已經算天才了,你才半個月就背完了,多厲害。」
段簡璧猛地坐直,瞪著他。
「那你呢?我背一個月的東西你兩個時辰搞定了!你還好意思站那安慰我?」
蘇哲舉起雙手投降,「行行行,是我的錯,我天賦異稟我有罪。」
段簡璧抓起靠墊就砸過去。
旁邊傳來一陣笑聲。
李紅袖坐在廊下,手裡翻著一本本草經集注,抬眼看了一眼這對冤家,嘴角壓不住。
長孫柔湊過去,趴在李紅袖肩頭往書上瞄了一眼。
「紅袖,你也在背?」
「嗯。」李紅袖的手指點在一味藥材的名字上。
「這個石膏,孫老先生昨天教的,清熱瀉火,治大汗出而熱不退,我記下來了。」
蕭婉也走過來,手裡拿著根銀針,對著自己手臂上的穴位比劃,眉頭緊鎖。
「合谷穴到底在虎口幾分……」
三個姑娘這半個月跟著旁聽,學得有模有樣。
蘇哲看著這幾個姑娘圍在一起討論穴位的樣子,心裡覺得挺好。
學醫這事,不分男女。
將來這些閨秀若真能掌握些醫術傍身,總比什麼都不會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