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們圍坐兩桌,酒罈子擺了一排,氣氛從一開始就熱鬧到了頂。
程處默端著碗跟每個人碰了一圈,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了。
薛沖跟尉遲寶林拼酒,兩個人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誰。
李震坐在角落,端著酒碗,視線卻一直往第三桌那邊飄。
第三桌坐的是段簡璧,李紅袖,長孫柔,蕭婉。
四個姑娘圍著一桌菜吃得開心,時不時被這邊的鬧騰逗得笑出聲。
張豹不知道什麼時候挪過去了,端著酒碗坐到了長孫柔旁邊,兩個人頭碰頭不知道在聊什麼。
長孫柔時不時笑得前仰後合,張豹那張平時冷著的臉也難得柔和下來。
蘇哲看著這一幕,心裡覺得有意思。
張豹平時話少得跟悶葫蘆似的,今天話比前幾個月加起來都多。
李震就沒張豹那麼會來事了。
他端著酒碗在那邊猶豫了半天,最後鼓足勇氣走過去,往李紅袖對面一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
「李姑娘,這個魚不錯,你……多吃點。」
李紅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李震,你武藝練到什麼程度了?」
李震愣了一下,「啊?」
「跟我比一場。」李紅袖站起來了。
蘇哲差點沒把酒噴出來。
這位大小姐,你能不能正常社交一回?
李震的臉漲紅了,張了張嘴,「這……比武?現在?」
「對,就現在。」李紅袖已經從腰間抽出了軟鞭,鞭梢在地上輕輕一彈。
「我在華陰待了半個月,天天看書背藥典,骨頭都快生鏽了,正好活動活動。」
李震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快一個頭的姑娘,心裡打起了鼓。
可對面那雙期待的眼睛盯著他,他要是說不,那以後還怎麼來往?
「好。」李震咬了咬牙,把酒碗往桌上一擱,抽出腰間的橫刀。
院子中間清出一塊空地,兩個人拉開距離。
其他人全圍過來了,程處默嘴裡塞著半塊肘子肉就跑了出來。
「打打打!」
李震深吸一口氣,橫刀平舉。
他身材高大,臂力驚人,同羅部那一戰他一刀斈開過敵軍的鐵盾,論力氣在少將營里排得上前三。
李紅袖站在五步之外,軟鞭垂在身側,整個人的姿態松得不像要打架。
李震率先出手。
橫刀劈下,一刀快絕,帶著風聲。
李紅袖身子往側面一滑,腳尖點地,整個人飄出去兩步,那一刀連她的衣角都沒碰到。
李震眉頭一皺,橫刀回撤,反手一斬。
李紅袖的身法太輕了。
不是那種閃避的輕,是根本就不在他的攻擊範圍內。
她的步伐像流水一樣繞著他轉,忽左忽右,每一步都恰好在他出招的死角。
李震連劈三刀,全部落空。
他的呼吸開始粗重起來。
「站住別動!」李震急了。
李紅袖哪會聽他的,軟鞭忽然抖動,鞭梢從側面抽過來,不是打人,是纏他的刀背。
李震下意識用力一扯,想把鞭子拽過來。
可李紅袖根本不跟他較力,鞭身順勢脫開,人已經繞到了他身後。
鞭梢在他後頸輕輕一拍。
如果是實戰,這一下能要命。
李震整個人僵住了。
「再來。」李紅袖收了鞭,退回五步之外。
李震咬著牙又衝上去。
這一次他學聰明瞭,不再大開大合,而是貼近了打,想用身體優勢壓住對方的活動空間。
可李紅袖的身法根本不是貼近就能壓住的。
她的腳步永遠比他快半拍,他進一步她退兩步,他橫切她就下沉,他抬手的瞬間她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蘇哲靠在廊柱上,端著酒碗,看得目不轉睛。
這身法……確實得了李靖的真傳。
他最擅長的是調動敵軍,拉扯陣線,讓對方疲於奔命,等對方體力和心態都到了極限,再一擊致命。
李紅袖的打法和她父親的用兵思路如出一轍,不跟你拼力氣,就讓你打不著,讓你煩,讓你急,讓你自己先崩。
果然。
第七個回合,李震的動作已經明顯變形了。
他的出刀越來越急躁,步伐越來越散亂,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而李紅袖呼吸勻稱,步伐從容,連汗都沒怎麼出。
「不打了!」
李震把橫刀往地上一插,彎著腰喘粗氣,臉漲得通紅,「打不著……碰都碰不到……這怎麼打?」
程處默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李震你不行啊!」
李震轉頭瞪他,「你來試試?」
程處默的笑聲戛然而止。
李紅袖轉過身,鞭梢在手裡轉了個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程處默。
「程處默,來?」
「不來不來不來!」程處默連退三步,手裡的肘子骨都掉了,「這種打法誰受得了?我又不是自虐狂!」
薛沖也擺手,「別看我,我也不來,跟你打純粹找罪受。」
尉遲寶林直接轉過身往回走了。
李紅袖掃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躲她的目光。
「一群慫包。」她撇了撇嘴,把軟鞭收回腰間,有些意猶未盡。
蘇哲笑出了聲。
他放下酒碗,開口了。
「你們怕什麼?人家這是深得衛國公真傳,以柔克剛。讓對方難受,打仗也是這麼個理。」
幾個人都看向他。
蘇哲抬起下巴,語氣隨意但句句敲在點子上。
「不要老想著一舉打崩對方,可以多想想,做什麼能讓對方難受,讓對方崩潰失智。等他急了,亂了,戰機就到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程處默愣住了,嘴巴半張著。
薛沖的眉頭擰了起來,眼珠子快速轉著。
李震站在那裡,橫刀還插在地上,喘著氣的同時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尉遲寶林走出去的腳步停了,回過頭來。
張豹放下酒碗,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弓弦。
他們都是在戰場上滾過一遭的人。同羅部的血腥廝殺還歷歷在目,定襄之戰的雪夜奔襲刻在骨頭裡。
可他們之前想的,全是怎麼更快更狠地碾碎對手。
從來沒人告訴他們,讓敵人難受,比讓敵人死,有時候更管用。
「操。」程處默率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點醒的興奮。
「還真是這麼回事。我爹打仗就喜歡先罵人再開打,對面被罵急了陣型一亂,他就衝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