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靠在椅背上,「先生請講。」
那秀才正了正方巾,語氣客氣但立場堅定,「來之前紀國公說了,您這書院不分男女,男孩女孩一起收?」
「對。」
那秀才的眉頭皺起來了,旁邊幾個人也跟著對視了一眼。
「蘇縣令,恕在下直言——教導男子讀書明理,為國取才,這是正途。可教女子……」
他搖了搖頭,「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她們在家相夫教子便是本分。讓她們拋頭露面進書院……有違禮法。」
話音落下,又有三四個夫子跟著點頭,表示贊同。
蘇哲沒急著接話,掃了一圈這群人的臉色,反對的占了小一半,剩下的要麼觀望,要麼不在乎。
「先生。」蘇哲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直直盯著那秀才。「我問你一件事。」
那秀才愣了一下,「請講。」
「你兒子將來娶媳婦,你想找個目不識丁的,還是知書達理的?」
那秀才張了張嘴,沒出聲。
蘇哲不等他回答,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砸得很清楚。
「一個讀過書的娘,教出來的孩子會差嗎?她知道什麼是禮義廉恥,知道什麼該教什麼不該教。」
「你教會一個女子讀書,她能影響自己的丈夫,影響自己的孩子,影響一整個家。」
「這不是讓女子拋頭露面,是讓她有能力把後代教好。受益的不是她一個人,是她整個家族。」
那秀才的手指搓著茶碗邊沿,不說話了。
段綸站在旁邊,適時開口,嗓音沉穩有力。
「諸位,陛下推行科舉改革、開設官學,為的是大唐百年基業。女子知書達理,教出來的下一代必然更加優秀。這是為大唐培養根基,不是什麼離經叛道的事。」
他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況且,華陰縣這裡,女孩讀書是蘇縣令定下的規矩。諸位是來教書的,不是來定規矩的。」
這話一出,分量就不一樣了,段綸是紀國公,從一品,他開口了誰還敢頂?
那幾個本來想跟著反對的夫子全閉了嘴。
先前開口那個秀才猶豫了半晌,終於鬆了口,拱手道,「既如此,在下遵命便是。」
蘇哲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談工錢。
「書院一個月開二十天課,休十天。束修由縣裡出,諸位先生每人每月五貫。住處縣裡安排,不必操心。」
五貫。
這個數字一出來,在座的秀才們眼睛都亮了。
長安城裡一個私塾先生,一個月能拿兩三貫就算不錯了。
蘇哲直接開出五貫,翻了一倍還多。
先前那個反對教女孩的秀才,表情已經變了,眼底藏不住的滿意。
五貫一個月,管住,華陰縣消費又低。
這日子比長安城裡舒坦多了。
「多謝蘇縣令!」
「蘇縣令大方!」
蘇哲擺了擺手,轉頭看向門外。
「馬周。」
馬周應聲從外面進來,拱手。「大人。」
「帶諸位先生去看看書院,順便幫他們把住處安排了。六間書院的位置你都清楚,按就近原則分配。有什麼缺的東西列個單子報給我。」
馬周點頭,朝那群夫子一拱手,「諸位先生,請隨我來。」
二十個夫子起身,跟著馬周魚貫而出。
堂上只剩蘇哲和段綸兩個人。
段綸坐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捲紙遞過去,「書本的事你不用操心,華陰縣的大唐書店裡有現貨,直接去買就行。」
蘇哲接過來翻了一眼,是書目清單,蒙學教材、千字文,三字經之類的基礎讀本。
「行。」蘇哲把清單折好揣進袖子裡。
段綸沒急著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還有正事。」
蘇哲抬頭看他。
段綸放下茶碗,身子前傾,壓低了嗓門。
「各國通商談判,定在半個月後。在華陰縣談,我跟唐儉負責。長孫無忌和王珪監督。」
蘇哲的眉毛動了一下。
長孫無忌來監督?
有意思。
不過他沒多想,點了點頭,「定在華陰?那場地得提前準備。」
「場地的事你不管,朝廷會安排人來布置。」
段綸擺了擺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份疊得整齊的冊子,放在桌面上推過去。
「這是出口物品的清單。」
蘇哲拿起來展開。
整整三頁。
馬蹄鐵,曲轅犁……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
每一項後面標了成本價和目標出口價。
蘇哲的目光在幾個數字上停住了。
香皂。
成本價三十文,出口價一千五百文。
翻了五十倍。
蒸餾白酒,成本價不到十文一壇,目標出口價一百文。
十倍。
蘇哲咧了咧嘴。
真黑啊。
不過他喜歡。
段綸盯著蘇哲的表情,有些忐忑。
「這價格是房玄齡定的,說是參考了西域商人的報價。你覺得……能談下來嗎?」
蘇哲把冊子往桌上一拍,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岳父。」
「嗯?」
「放一百個心。」蘇哲的語氣懶洋洋的,但眼底的篤定半點不打折扣。
「這些東西,全天下只有大唐能造。他們不買,就永遠用不上。不是我們求他們買,是他們求著我們賣。」
他伸出手指,在清單上點了點。
「馬蹄鐵,戰馬速度翻倍,哪個國家不想要?白糖,比蜂蜜便宜十倍還好儲存,各國王室貴族搶著買。」
「蒸餾白酒,喝過的人沒有不上癮的。草紙,用過就再也回不去竹片了。火柴,一擦就著,誰還去鑽木取火?」
「賣方市場,定價權在我們手裡。他們想還價,可以。那就少買點。但他們不敢不買,因為別的國家買了,他們沒買,差距就拉開了。」
段綸聽著聽著,懸了好幾天的心徹底落了地。
「好,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
接下來幾天,蘇哲一頭扎進了書院的事裡。
書本是最頭疼的問題。
華陰縣的大唐書店裡倒是有現貨,但價格讓他看得直抽涼氣。
千字文,一貫。
三字經,一貫。
算經,一貫。
這還只是蒙學,論語,孝經那些進階的教材更離譜,兩三貫一本往上走。
八百多個學生,一人至少三本基礎讀物。
蘇哲坐在帳房裡,手指在算盤珠子上噼里啪啦一頓撥。
「光書本就兩千四百貫。」
馬周站在旁邊,面色如常,報了個數字。
「加上筆墨紙硯,每人再添三百文,總計還要再加兩百五十貫左右。」
蘇哲往椅背上一靠,閉了閉眼。
鹽場月入四千餘貫,修路修橋已經花了大頭,建書院又吃掉一截,現在再加上教材費用和夫子束修。
兜里是真不剩什麼了。
但他沒猶豫。
「買,全買。」蘇哲睜開眼,「書院這事,省什麼都不能省書本。」
馬周點了下頭,轉身安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