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華陰縣六間書院同時開課。
天沒亮透,蘇哲就站在縣衙門口往外看。
土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大人牽著孩子,一家兩家三家,從各個坊各個村匯過來,腳步匆匆,臉上全是掩不住的緊張和興奮。
有的孩子被爹扛在肩膀上,手裡攥著一塊粗布包好的書,不知道是第幾遍摸了。
有的娘親在後面追著喊慢點跑,孩子根本聽不見,光著腳丫往書院方向飛奔。
蘇哲跟著人群走到城東最大的那間書院門口。
二十個班,每班四十人,八百學生。
院子裡頭已經坐得滿滿當當了。
課桌是蘇哲讓木匠連夜趕出來的,簡陋但結實。孩子們端端正正坐著,脊背挺得筆直。
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三本書。千字文,三字經,算經。
蘇哲站在前面,掃了一眼底下那幾十張臉,嗓門壓低了點。
「今天開始,你們的命運就不一樣了。」
孩子們瞪大眼睛盯著他。
蘇哲伸手拍了拍桌上的書。
「這三本書,每本一貫錢。知道一貫是多少嗎?你爹在鹽場干滿一個半月才能掙到。」
底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不跟你們說什麼讀書改變命運的大道理,你們也聽不懂。」
蘇哲的語氣很直接,「我就告訴你們一件事,這幾本書是你爹娘拿血汗錢換來的,你要是不好好念,對得起他們嗎?」
幾個孩子下意識把書往懷裡摟了摟,手指收緊,攥住書角。
有個年紀稍大的男孩站起來,臉曬得黑紅,嗓門亮。
「大人!俺一定好好念!俺爹說了,念出個名堂來,將來就不用下地受苦了!」
「俺也是!」
「俺也要好好念!」
蘇哲看著這些眼睛亮晶晶的孩子,胸口那個位置有東西往上涌。
他壓了下去,換了個輕鬆的語氣。
「行了,坐好。我今天再給你們立個規矩。」
「三個月一考,考得最好的那個班,夫子獎五百文,班上每個學生獎一百文。」
一百文!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底下嗡嗡聲起來了。
一百文在他們心裡是什麼概念?
能買好多好多肉包子,能給娘親買一根簪子,能給弟弟妹妹買一雙新鞋。
站在後排旁聽的夫子們臉色也變了。
五百文,等於額外多了十分之一的月俸。
蘇哲掃了一圈,滿意地點了下頭,轉身走出了書院。
院牆外面,家長們還沒散。
一群大人擠在院牆底下,踮著腳朝里張望,有的趴在窗戶邊上偷看自家孩子。
一個中年婦人蹲在牆角,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旁邊的男人拉了她一把。
「行了,菩薩沒保佑咱,是蘇縣令保佑咱。」
……
又過三天。
段綸帶著一隊人馬從長安趕來,風塵僕僕翻身下馬,徑直走進縣衙。
蘇哲正在後院跟孟珏學施針,聽見段綸的聲音,把銀針放下,起身迎了出去。
「岳父,又來了?」
段綸的表情不太輕鬆。
「談判的日子定了,半個月後。各國使團已經出發了,後天開始陸續抵達華陰。」
蘇哲點頭,「知道了,場地那邊……」
段綸擺了下手,打斷他,「場地不用你管。我來是跟你說另一件事。」
「處默他們得先回長安去,華陰縣的客棧不多,得騰出來給各國使臣住。」
「紅袖她們三個也一起回。人多眼雜,閨秀們待在這裡不方便。」
蘇哲沉默了兩息,「行,我去跟他們說。」
……
訊息傳到程處默耳朵里的時候,這位大嗓門當即跳了起來。
「回什麼回!老子還沒待夠呢!」
薛沖把腳從桌上放下來,臉也拉了,「不是說半個月後才赴任嗎?趕什麼趕?」
蘇哲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語氣平平,「各國使團要來談判,客棧不夠住,你們占著地方不合適。」
「那讓使臣睡馬棚去!」程處默嚷嚷。
「你去跟你爹說這話試試。」
程處默閉嘴了。
尉遲寶林從角落走過來,沉默地把行李往包袱里塞。
他不說話,動作利落,可收拾東西的速度很慢,一件一件往裡放,每一件都停頓一下。
蘇哲看了他一眼,沒開口。
李震站在廊下,攥著橫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沒吭聲,可嘴唇抿得發白,目光一直往後院那個方向飄。
後院那頭,李紅袖正在跟段簡璧說話,隔著一堵牆,看不見人,但偶爾有笑聲飄過來。
張豹倒是坐得穩當,甚至嘴角還帶著笑。
蘇哲斜了他一眼。
「你倒是開心。」
張豹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服,表情坦蕩,「回去也好,長孫姑娘說想見見我爹,我正愁找什麼藉口呢。」
程處默轉頭瞪他,「你小子都要見家長了?什麼時候的事?」
張豹沒搭理他,提著弓箭往外走了。
程處默扭頭看向蘇哲,表情複雜,「那薛沖呢?李震呢?什麼情況?」
薛沖抱著後腦勺往後一仰,「追蕭婉的人排著長隊呢,人家一個都沒看上。」
「蕭婉喜歡文人。」段簡璧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補了一句。
薛沖的臉一下子垮了,「文人?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段簡璧笑了笑沒接話。
李震始終一句話沒說。
蘇哲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半個月後赴任幷州,想見面隨時能來。」
李震的喉結動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鬆了又緊。
「我知道。」
……
第二天一早。
程處默,尉遲寶林一行人連同李紅袖,長孫柔,蕭婉三人在縣衙門口集合。
段簡璧挨個拉著手說了好些話,長孫柔眼眶都紅了,李紅袖倒是乾脆,抱拳一拱就翻身上馬。
程處默最後一個走,站在蘇哲面前,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等我在幷州站穩腳跟,你來喝酒。」
蘇哲笑了一聲,「行,你請客。」
「滾!」程處默罵了一句,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蹄聲漸遠。
蘇哲站在門口,一直看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城門外的土路盡頭,才轉身回去。
縣衙後院一下子空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