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天天打鬧的聲音沒了，灶房裡不用再煮那麼多飯了，院子裡的石桌石凳冷冷清清地擺著，上面還殘留著昨晚喝酒的酒漬。
段簡璧收拾碗筷的時候嘆了口氣，「突然好安靜。」
蘇哲嗯了一聲，沒多說。
隔壁院子裡，阿史那卓兒也安靜得不正常。
以前她隔三差五就翻牆過來找事，蹭飯也好，糾纏也好，總歸閒不住。
可這幾天她連院門都不出了。
春花去隔壁送過一次飯，回來跟段簡璧說，「定襄縣主就坐在院子裡發呆，一句話都不說，飯也沒怎麼吃。人瘦了好多。」
段簡璧皺了皺眉。
蘇哲聽見了，也沒過去。
他大概能想到原因。
太極殿上當著三十六個酋長的面下跪稱臣，那些曾經的部下一個個歡天喜地接了大唐的官位，恨不得立刻劃清界限。
草原回不去了，復國沒有指望了，連仇恨的物件都模糊了。
一個姑娘揹負著這些東西，扛不住才正常。
……
一晃五天過去。
發工錢的日子又到了。
天剛亮，縣衙外面就開始熱鬧起來了。
百姓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台階上啃餅子，有的靠著牆根跟鄰居聊天，嗓門大得隔兩條街都聽得見。
「這月干滿了吧？」
「滿了滿了！一千二百文到手！」
「俺比你多，俺幹了鹽場還兼了修路，加起來一千五！」
說笑聲此起彼伏。
蘇哲在屋裡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院門外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馬周把帳冊搬出來擺在桌上，吳謙在旁邊幫忙擺好銅秤和錢箱。
蘇哲剛站定，還沒開口喊第一個名字。
城門方向傳來馬蹄聲。
蘇哲抬頭往那個方向看去，段綸騎在最前頭，身後跟著浩浩蕩蕩一大隊人。
穿著各不相同，有裹皮襖的，有披長袍的，有戴高帽的，有纏頭巾的，膚色從白到黑什麼都有。
各國使臣。
段綸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
「提前到了一批，吐蕃的，大羊同的，高昌的，天竺的，加起來六個使團，我先帶他們來華陰安頓，後續的還在路上。」
蘇哲點了下頭，「客棧那邊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段綸點頭，然後嘴角一彎，沖他使了個眼色。
蘇哲還沒反應過來，身後那群使臣已經停住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縣衙門口黑壓壓那一大群人。
幾百號百姓圍在縣衙周圍，人挨著人，人擠著人。
一個穿吐蕃服飾的使臣臉色變了，下意識把手按在了腰間彎刀上。
「民變？」
旁邊大羊同的論贊布往前邁了一步，眯著眼掃了一圈那些百姓，困惑寫滿了臉。
「不對。」論贊布搖了下頭，「發生民變的百姓不會笑。」
他說得沒錯。
這些百姓臉上沒有一絲憤怒或驚惶，每個人都笑呵呵的，嘴裡說著閒話，時不時朝縣衙大門方向張望一眼，那表情跟過年似的。
高昌使臣站在原地，滿臉寫著看不懂。
天竺使臣也是一臉茫然。
段綸轉過身來，看著一群使臣那副大眼瞪小眼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諸位別緊張。」
「這是華陰縣令在給百姓發工錢呢。」
「工錢？」論贊布的眉頭擰了起來，「什麼工錢？」
段綸負手而立，表情帶著十足的得意。
「華陰縣推行集體產業，簡單說就是官府出面建作坊，組織百姓統一勞作，按月給百姓發放工錢。」
「鹽鹼地製鹽、修路修橋、建書院，所有專案產出的收入歸縣裡統一分配。」
「百姓幹活掙錢，縣裡經濟增長，官府稅收增加。三方共贏。」
論贊布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
「官府……給百姓發錢？」
「對。」段綸的語氣篤定，「這是我大唐正在試點的新政，華陰縣是第一站。將來這套模式會推行到全國各地。」
他頓了一下，又抬手朝那群百姓那邊一指。
「諸位看看那些人的臉。」
使臣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幾百號人聚在一起，沒有吵鬧沒有推搡。
他們有的在互相分享今天幹了多少活，有的在盤算這個月的工錢能給家裡添什麼東西，有的在夸自家孩子在書院學了幾個字。
那些臉上的神情不是逆來順受的麻木，感恩戴德的卑微。
是踏實，滿足。
論贊布看了好半天，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治理部族多年，見過太多底層牧民那種認命的眼神。
「他們是真的開心。」論贊布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太願意承認的敬畏，「不是裝的。」
可越是這樣，他就更加迷糊！
段綸的笑意更濃了，「回頭你們在這裡多住幾天，親眼看看集體產業是怎麼運轉的，就全明白了。」
……
使臣們被安頓進縣城最好的三家客棧，放下行李連口熱茶都顧不上喝，又跑出來了。
論贊布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大羊同的三個隨從，步子邁得又大又快。
「快點。」他回頭催了一聲。
吐蕃使臣扎西多吉也帶著人出了門，一路小跑著跟上來。
高昌，天竺幾撥人前後腳出了客棧，方向出奇一致，全往縣衙那邊去了。
蘇哲正在縣衙門口給百姓發工錢。
隊伍排得很長，從縣衙大門一直延伸到街尾拐角。
馬周在桌後念名字，吳謙在旁邊過秤稱錢。
蘇哲自己坐在桌子後面，一筆筆簽字畫押。
論贊布到了近前，沒急著往裡擠，就站在路邊看著。
一個曬得漆黑的漢子從桌前領了錢，轉身剛走兩步，旁邊的老漢就湊上來了。
「趙大壯！這月多少？」
趙大壯把銅錢往腰間褡褳里一塞，咧開嘴，「一千三！比上月多一百文！鹽場那邊加了一批鹼土，趕工了三天。」
「你小子行啊！那你回去得給媳婦買塊布料。」
「買了買了！上回縣令大人說了，身體是本錢，吃好穿好才能幹好，我聽進去了。」
趙大壯說這話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嗓門洪亮，臉上沒有一點卑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