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一拍桌子站起來了，聲音陡然拔高。
「本官問你！」
「西海、金城二郡，自漢以來便是炎黃疆土。你吐谷渾何時歸還？」
吐谷渾使臣整個人都愣了，扭頭看了看長孫無忌，又回頭看了看蘇哲。
你們倆剛才不是還在互掐，之前還差點拍桌子打起來！
怎麼一轉眼槍口就對準我了？
底下其他幾國使臣也坐不住了。
論贊布的後背冒出了冷汗。
他腦子轉得快，一聽炎黃故土四個字，立刻聯想到了自己。
大羊同在漢朝那會兒叫什麼來著？
西域都護府轄下！
高昌在漢朝叫什麼？
車師前王庭所在地！
龜茲？那更不用說了，安西都護府的大本營！
按蘇哲這套炎黃始終是炎黃的邏輯往下推，他們每一個在座的，屁股底下都坐著炎黃的舊地。
萬一這個蘇縣令把帳也算到他們頭上，那可就不是買不買兵器的事了，那是你占著人家的地，還不夾著尾巴做人？
論贊布第一個反應過來，騰地站起身，沖著吐谷渾使臣就開了火。
「慕容兄，你這就不對了！」
「大唐天可汗以德報怨，不追究舊事。你吐谷渾坐擁炎黃故土三百年，人家好心好意賣兵器給你自保，你不但不領情還嫌貴？」
高昌使臣緊跟著站起來附和。
「正是！大唐兵器天下無敵，五十貫一套甲冑，物超所值！」
龜茲使臣更過分，拍著桌子就開罵了，「我龜茲願追加購買長槍一千杆！慕容兄，你可別不識好歹了！」
焉耆使臣也湊了上來，「我焉耆再添橫刀五百柄！」
六國使臣爭先恐後表態，一個比一個聲音大，一個比一個姿態低。
吐谷渾使臣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臉都憋成了豬肝色。
他掃了一圈這些牆頭草的嘴臉，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你們在漢朝也全是炎黃的地盤！
你們憑什麼罵我！
可他不能說。
他要是把這話說出來，等於提醒大唐，對啊，你們也欠著呢，那大家一起還？
到時候這些國家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吐谷渾使臣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憋了半天，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大唐厚恩，吐谷渾銘記在心。」
「我吐谷渾願購明光鎧五千套，橫刀三千柄，長槍五千杆。」
蘇哲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臉上浮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五千套甲，三千刀，五千槍。
光甲冑就是二十五萬貫。
加上刀槍，三十萬貫出頭。
再算上剛才其他各國你一千我五百的追加，兵器甲冑這一項，至少吃進去五十萬貫。
馬周在側面的書案後面奮筆疾書，手速快得筆尖都在冒煙。
門口，王陽幾個人呆若木雞。
崔平靳嘴巴張著合不上，喃喃了一句。
「這……這也行？」
王陽的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他想不通。
憑什麼蘇哲一頓歪理就能逼得吐谷渾乖乖掏錢？
那不就是強詞奪理嗎？
炎黃故土這種說法，拿到經義上根本站不住腳。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站不站得住腳不重要，各國信了就行。
而各國為什麼信？
因為大唐二十萬大軍剛滅了突厥，正無處安放。
公堂後面隔間裡，竹簾微微晃動。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小腹前，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去。
杜如晦站在旁邊，輕聲道了一句。
「這小子把霸權的本質看得比滿朝文武都透。」
李世民沒接話，眯著眼睛盯著竹簾縫隙里蘇哲那個翹著二郎腿的囂張身影。
只要你夠強，自有大儒為你辯經。
論贊布，高昌，龜茲，焉耆這些人，剛才罵吐谷渾罵得義憤填膺，一個個正氣凜然得不得了。
本質上呢？
怕。
怕大唐把炎黃故土的帳算到他們頭上，所以爭先恐後表忠心，踩著吐谷渾往上爬。
今天這些國家就是所謂的大儒。
蘇哲給了一個可以辯的方向，他們自己就往裡沖了，比大唐的人還賣力。
李世民吐出一口長氣，眉宇間那股子愉悅壓都壓不住。
「不錯。」
……
各國使臣爭先恐後往清單上添數字的時候，蘇哲翹著二郎腿坐在上首，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桌面。
，馬周已經在側面的書案上算出了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超過六十萬貫。
蘇哲的嘴角往上翹了翹，心裡舒坦得不行。
強大了不使用霸權，那不白強大了？
老子費那麼大勁滅突厥，練兵，搞軍備，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亮出肌肉的。
你不服？
不服你也滅一個試試。
等各國使臣把兵器的數字全報完了，蘇哲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身子往前一探，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行，兵器談完了。」
「咱們接著聊聊羊和馬的事兒。」
底下剛松下來的氣氛瞬間又緊繃了。
論贊布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高昌使臣的脊背重新挺直了，吐谷渾使臣更是渾身一僵，剛剛被拿捏的慘痛經歷還歷歷在目。
蘇哲兩手一攤，語氣隨意得不像在談國事。
「剛才好好跟你們說，你們不願意買。」
「那就別怪我了。」
論贊布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腦子轉得飛快，正在心裡瘋狂計算，如果不買這兩百萬頭羊，蘇哲會不會把炎黃故土的舊帳翻到大羊同頭上？
西域都護府四個字在他腦海里盤旋不去。
高昌使臣已經站起來了，嘴唇都在抖。「蘇縣令，我高昌願……」
話沒說完。
縣衙大門外驟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聲暴喝穿透了整個公堂。
「李世民！滾出來！」
所有人的動作全停了。
蘇哲的手僵在桌面上，脖子機械地轉向大門方向。
一個黑臉大漢一腳踹開了縣衙的門板，門軸發出刺耳的斷裂聲。
大漢身高約莫一米八出頭，滿臉橫肉，穿一身舊鐵甲，手裡攥著一柄開了三道缺口的陌刀。
他身後，烏壓壓跟著三十多號人，個個腰間別著兵器，眼珠子發紅，那股子殺氣不像是裝出來的。
「李世民，你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老子來殺你來了！」
蘇哲的腦子嗡了一下。
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