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後堂方向，渣爹不是帶著姨娘和老杜在隔間裡偷聽嗎？
這黑大漢喊李世民……什麼意思？
長孫無忌的反應比他快了十倍，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伸出手，食指直直指著門口那個黑臉大漢，聲音裡帶著蘇哲從未聽過的顫抖。
「劉黑闥！你……你竟然還活著！」
蘇哲整個人像被人從後腦勺澆了一盆冰水。
劉黑闥。
隋末唐初，竇建德舊部，河北最強悍的反王。
此人兩度起兵反唐，轉戰河北河南，唐軍為了平他前前後後死了多少人？
羅士信，李道玄，被殺。
李績，李神通被活捉過。
薛萬均差點死在他手裡。
就連李世民親征都打得極為艱難，最後是靠決堤放水才把他的主力淹沒。
也就是這人名字起得太土，沒氣勢。
要是換個名字，什麼龍啊鳳啊的，演義小說里絕對是排前五的存在。
可就是這麼個名字土到家的傢伙，當年把大唐開國名將殺得人仰馬翻，戰績恐怖得讓人頭皮發麻。
問題是這人不是貞觀元年就被處死了嗎？
蘇哲的瞳孔縮了縮。
不對，記錯了。
被處死的是他哥劉十善，劉黑闥本人是兵敗後被部將出賣，送到長安斬首。
可長孫無忌說他還活著，難道當年的斬首有貓膩？
有人偷梁換柱把他救了出去？
這些念頭在蘇哲腦子裡只轉了兩息，劉黑闥已經大步跨進了公堂。
那三十多個殺手散開站位，把縣衙前院的所有出口全封了。
門口那群世家子弟，王陽、崔平靳他們，早就嚇得面如土色縮到了牆角，一個個腿都在哆嗦。
劉黑闥的陌刀往地上一頓，鐵刃嵌進青石板，火星四濺。
「李世民！我數三聲！你再不出來，我先砍了長孫無忌的腦袋！」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掃了一遍公堂里所有人。
「再殺光這裡每一個活口！」
各國使臣的臉全白了。
論贊布的椅子往後蹭了兩尺，兩條腿止不住地打顫。
高昌使臣直接從位子上站起來，連滾帶爬繞過桌子，往蘇哲身後縮。
龜茲，焉耆，吐谷渾的人也跟著涌了過來，六國使臣擠成一團，全躲在了蘇哲背後。
蘇哲此刻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不怕劉黑闥。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這傢伙為什麼衝進華陰縣衙喊李世民的名字？
皇帝不是應該在長安嗎？
等等。
蘇哲扭頭看了一眼竹簾隔間的方向，又看了看長孫無忌慘白的臉色。
他開口了，聲音儘量保持鎮定。
「我說這位好漢，你是不是搞錯了？」
蘇哲站起身，兩手攤開，一臉真誠的困惑。
「李世民在長安皇宮裡啊，怎麼可能跑到華陰縣這種小地方來？你看看這破縣衙，連個像樣的門都沒有，就你剛踹那個，三腳就塌了。皇帝能待這種地方？」
劉黑闥的目光落在蘇哲身上，上下打量了兩息。
「哼。」
「他在不在，我能不知道？我的人盯了他三天了。從長安出來那刻起，他身邊只帶了四個人，一個婦人，一個文官，一個武將，一個小子。」
劉黑闥的陌刀從地上拔起來，刀尖指向後堂方向。
「李世民，我再說一遍。三聲之後你不出來，長孫無忌的人頭先落地。」
蘇哲的腦子裡轟隆一聲。
四個人。
一個婦人，一個文官，一個武將，一個小子。
姨娘，老杜，老黑，李承干。
蘇哲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轉過頭，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大人。」
蘇哲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旁邊的人能聽見。
「皇帝……真在這兒？」
長孫無忌沒看他，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劉黑闥身後那群殺手的站位和兵器配置，腦子裡飛速盤算著什麼。
蘇哲的瞳孔驟縮。
渣爹是皇帝？
不……渣爹是李世民？
那個動不動找他要錢，被他罵了十八遍還笑嘻嘻的中年男人，是大唐天子？
他剛才還說要跟李世民搶老婆。
罵了皇帝一年的渣爹，敲了皇帝幾十萬貫的竹槓。
蘇哲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了。
「一！」
劉黑闥開始數了。
蘇哲的思緒被這一聲暴喝拽了回來，使勁甩了甩腦袋，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不管渣爹是不是皇帝，劉黑闥要殺人是真的，長孫無忌隨時可能人頭落地也是真的！
「二！」
長孫無忌的額頭上滾下一顆汗珠，手在袖子裡攥緊了，目光不斷往後堂方向飄。
他在祈禱。
祈禱陛下聽到了動靜，從後院翻牆走了。
只要陛下安全，他長孫無忌今天死在這裡也值。
……
公堂後面的隔間裡，杜如晦的臉慘白如紙，聲音急促到破音。
「陛下！從後院走！現在就走！臣擋著！」
李世民站在隔間正中，紋絲不動。
他的面容沉靜得嚇人，眼底沒有一絲慌亂，只有一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意。
「杜如晦。」
「朕這輩子，沒有如喪家之犬逃跑的習慣。」
杜如晦急得嘴唇都白了，「可是陛下——對方三十多人！縣衙衙役都是些尋常差吏，根本沒有戰鬥力！」
「外面還有六國使臣。」
李世民轉過身來，直視杜如晦的眼睛。
「朕若棄他們不顧，倉皇而逃。以後誰還敢來大唐？朕的天可汗三個字，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杜如晦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李世民說得對。
今天在場的有六國使臣。大唐左僕射。加上蘇哲和一群世家子弟。
天子丟下這麼多人跑了的訊息一旦傳出去，大唐威信掃地。
可理是這個理，命只有一條啊！
「敬德。」
李世民偏過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倒茶。
「去拿兵器。」
尉遲敬德早就從偏房裡竄了出來，一路小跑到後院廂房門口。
李世民隨後看著杜如晦，聲音陡然壓下來。
「杜如晦聽令，保護好皇后、太子和雲安縣主。」
「這是軍令。」
杜如晦的嘴唇顫了兩下，可對上李世民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