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從側面砸過來，蘇哲還沒反應過來，一根黑沉沉的鐵棍已經朝他飛了過來。
他下意識伸手接住，掌心傳來熟悉的冰涼觸感，螺紋鋼。
是老黑扔過來的。
尉遲敬德站在三步之外，手裡攥著馬槊，兩隻腳扎得穩穩噹噹，眼珠子瞪得溜圓，沖蘇哲吼了一嗓子。
「別發呆了！你的兵器！」
他頓了一下，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扯著嗓門又補了一句。
「我大名，尉遲敬德。」
蘇哲攥著螺紋鋼的手指一根根收緊。
尉遲敬德。
那個一年前在涇陽村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老黑，讓他誤以為自己武力墊底的男人，大唐右武候大將軍，鄂國公。
他全知道了。
可他的腦子現在根本沒心思想老黑的事，目光越過尉遲敬德，落在公堂正中那個穿玄色常服的男人身上。
「你……真是李世民？」
蘇哲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乾澀，發緊，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大膽！」
王珪手裡攥著燭台，臉漲得紫紅，沖蘇哲厲聲呵斥。
「天子聖諱豈容你直呼！跪下！」
沒人理他。
段綸沒理，唐儉沒理，長孫無忌更沒理。
連劉黑闥那幫殺手都沒理。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李世民和蘇哲之間。
李世民轉過頭來看著蘇哲。
他點了一下頭。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但蘇哲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無奈。
是那種被人扒了底褲的無奈，明明還想繼續演下去，偏偏讓劉黑闥這混帳給攪了。
蘇哲的腦子徹底炸了。
真他娘的是李世民。
貞觀天子，滅東突厥，千古一帝。
被他叫了一整年渣爹的男人。
蘇哲的臉一陣白一陣青，嘴角抽了兩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講真……我現在也挺想跑的。」
想起自己之前乾的那些的倒反天罡的事，他都快哭了。
怎麼辦？
線上等，很急。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嘴角居然往上彎了一下。
「走吧，你沒必要留在這裡。」
蘇哲聽懂了，李世民這麼說不是客套話，是真的沒把握活過今天，不想拉上更多人陪葬。
蘇哲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那個……」
「我覺得你死不了。」
「這事過後，咱倆之間的帳，我罵你那些話，我威脅你那些事，還有……還有我說要搶你老婆那句全部一筆勾銷，就當沒發生過，咋樣？」
公堂里的空氣凝了一瞬。
段綸站在旁邊，額頭上的青筋跳了三跳，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
這種時候你還惦記著跟皇帝討價還價呢？
李世民被逗樂了，搖了搖頭，「那可不行，你還欠朕二十二萬貫呢。」
蘇哲的眼珠子轉了兩圈，本來都沒信心了，被三十多個殺手圍著，正常人應該腿軟。
可李世民這句話一出來，他反而踏實了。
「那護駕能不能抵消那二十二萬貫？」
段綸終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蘇哲！你他娘的這種時候還想著錢呢！」
蘇哲委屈地縮了一下脖子，小聲嘟囔了一句。
「二十二萬貫啊岳父……很多的……」
李世民的嘴角又翹了一下，正要開口，劉黑闥等不了了。
「殺！」
他的耐心在蘇哲和李世民你來我往的討價還價中被消磨殆盡，手中長槍往前一探，槍尖直指李世民胸口，腳下發力暴沖。
「一個不留！」
三十多名殺手同時動了，拔刀出鞘，腳步聲如悶雷碾過青石地面。
「保護陛下！」
尉遲敬德怒目圓睜，一聲暴喝撕裂了整個公堂的空氣，手中馬槊掄出一道弧線，槊尖准准迎上劉黑闥的長槍。
金鐵交擊，火星爆射。
兩個當世頂尖的武將在公堂正中碰撞到一起，那一聲悶響震得蘇哲耳膜發麻。
蘇哲沒時間再看尉遲敬德和劉黑闥的交手。
他扭頭看向身後那烏泱泱壓過來的殺手群，心跳提到了一百八，大腦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河間五虎！」
蘇哲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公堂後面的側門砰地被踹開，五道身影疾沖而出。
黃堅打頭，手裡攥著厚背砍刀，身後四人各持兵器，五個人落地無聲，眨眼間已經聚到了蘇哲身側。
李世民的眼底驟然亮了一下。
他怎麼把河間五虎給忘了！
那五個人雖然是江湖出身，但個個身手不凡，黃堅更是能跟薛沖打平手的狠角色。
加上尉遲敬德，蘇哲本人，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這時，一桿長槍斜刺里遞了過來。
蘇哲和李世民同時側頭。
阿史那卓兒。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院摸了出來，手裡攥著一桿不知從哪裡順來的長槍，站到了蘇哲左側。
蘇哲愣了一瞬。
李世民也愣了一瞬。
他沒想到這個突厥公主會在這種時候站出來。
按道理說，李世民死了對她來說是好事，大唐內亂，突厥才有翻盤的可能。
可她站出來了。
蘇哲沒工夫想為什麼，注意力已經全部轉到了正面，第一波殺手離公堂門口不到五丈遠了。
他大吼一聲。
「所有人退進公堂！」
「馬周！長孫無忌！岳父！保護好陛下！」
馬周從側面書案後竄出來，一把拉住還在發愣的長孫無忌往後堂退。
段綸也反應過來，拽著唐儉和王珪往裡走。
「河間五虎，守住公堂入口！一個都不能放進去！」
黃堅領命，帶著四人往前踏了三步，五把刀五個人，把公堂的門洞堵得嚴嚴實實。
蘇哲轉身面向院中那些殺手，鐵棍往地上一頓，吼出了最後一道命令。
「所有差役！跟緊我！擺雁型陣！」
院子角落裡，三十名差吏像被抽了一鞭子。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差吏了。
蘇哲到任華陰之後，閒著沒事就把他們拉出來操練，跑步，站隊，列陣，配合。
他沒打算把他們練成精兵，但至少得讓他們聽得懂號令，站得住陣腳。
今天，派上用場了。
三十人齊刷刷抄起殺威棒，嘩啦啦排成兩列，往蘇哲身後聚攏，前尖後闊，正是當初在少將營實戰考核中用過的雁型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