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散了,街面上安靜下來。
蘇哲拖著腳步往後院走,渾身上下沒一塊好地方,左臂上的刀傷還沒來得及好好處理,血糊了一層,風一吹疼得齜牙咧嘴。
他心裡盤算著先回屋洗把臉,再讓孟珏給自己縫兩針,然後倒頭睡到明天。
可剛拐過月亮門,就看見李世民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碗茶,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那笑容蘇哲太熟了。
渣爹每次準備坑他的時候,就是這副表情。
不對,不能叫渣爹了,這是皇帝。
蘇哲的腳步頓了一下,腦子裡飛速閃過一百種應對方案,最終選了最穩妥的一種,假裝沒看見,低頭就往廂房走。
「站住。」
兩個字不重不輕,但蘇哲的腿跟灌了鉛一樣,一步都邁不動了。
皇帝說站住,你敢走?
蘇哲硬著頭皮轉過身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個……陛下,您傷口處理好了嗎?要不先休息?今天您也累了,改天再聊?」
李世民把茶碗擱在石桌上,慢悠悠地站起來,揹著手走到蘇哲面前。
尉遲敬德靠在廊柱上抱著馬槊看熱鬧,段綸坐在台階上,王珪拿包著傷的手臂杵在那。
長孫無忌肩膀上還滲著血,但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這兩個人身上。
段簡璧躲在廂房門口探頭,想過來又不敢。
「你再說一次。」
李世民的語氣慢條斯理,跟閒話家常似的。
「說什麼?」蘇哲眼神飄忽,往天上看。
「說朕配不上皇后。」
蘇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天當著渣爹的面說李世民是塊又老又臭的牛糞,配不上長孫皇后那朵鮮花。
當時渣爹的臉色就不太對。
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不對了。
蘇哲仰著頭看天,腦子裡全是這一年來幹過的那些混帳事。
敲了幾十萬貫竹槓,那是敲皇帝的竹槓。
罵渣爹沒良心拋妻棄子,那是罵貞觀天子沒良心。
說要搶他老婆,那是要搶皇后,揚言比皇帝過得滋潤,那是當著皇帝的面吹牛逼。
在這任何一個朝代,夠死八百回了。
不行,不能這麼被動。
太尷尬了,再讓他說下去,自己今天就得跪這院子裡磕一晚上的頭。
蘇哲的腦子轉了三息,咬了咬牙,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李世民。
「你不是我爹,你為什麼要認?」
李世民的眉毛挑了一下。
蘇哲的聲音拔高了,底氣足了三分。
「從頭到尾都是你在騙我!一年前在涇陽村,你拿著半塊玉佩上門,我認你當爹的時候你不否認,你順著往下演,你享受我叫你爹的時候吧?你占我便宜占了整整一年!」
「做了一年的假爹,我給你做了多少頓飯?你吃了多少回烤鴨?油炸螞蚱你是不是還打包帶走了?那些菜譜值多少錢你算過沒有?」
蘇哲越說越來勁,手指直接指上去了。
「你天天微服私訪跑到我們村里蹭吃蹭喝,騙完我騙我媳婦,連我師傅你都坑了,你堂堂一國之君,騙一個孩子,你好意思?」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這小子在皇帝面前指著鼻子質問,千古以來頭一份。
長孫無忌靠在牆上,肩膀傷口都忘了疼,滿臉就寫著膽大包天。
李世民沒生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蘇哲。
「在涇陽村第一天見面,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不是你爹?」
蘇哲張了張嘴,聲音卡住了,想起來了。
那天李世民確實說了,不止一次,渣爹當時反覆強調他不是蘇哲的親爹,讓他別瞎認。
是他自己不信。
他覺得一個中年男人拿著另一半玉佩找上門來,不認爹就是欺騙革命感情。
他當時還拍著桌子說你不想認兒子可以,但你不能否認事實。
那句話現在回想起來,蘇哲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
「……」
蘇哲的氣勢癟了一半。
李世民往前踏了一步,語氣里多了幾分戲謔。
「你現在憑什麼覺得我不是你爹了?」
蘇哲憋了兩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今年三十一。」
「嗯。」
「我今年十八。」
「嗯。」
「我出生那年你才十二三歲,在太原李家的院子裡捉蛐蛐呢,你上哪給我當爹去?」
「講真,真不怪我,誰讓你長得跟四十多似的。皇后看起來才二十三四,站你旁邊跟兩輩人似的。我當初還想過,這老牛吃嫩草……」
話說到一半,看見李世民的眼角跳了一下,趕緊把後半截咽回去了。
「我天天寅時起卯時批奏摺,有時候批到子時,一天睡兩三個時辰,不顯老才怪。」
李世民拿手指點了點自己眼角的紋路,語氣不善。
「照你的意思,我為大唐累得早衰,反倒成了我騙你的罪證了?」
蘇哲縮了縮脖子,感覺這話怎麼接都是個坑。
「那什麼,今天這事,你答應的,一筆勾銷。救駕的功勞抵掉之前所有的冒犯,你金口玉言。」
李世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來。
「我可沒答應,我話還沒說完,劉黑闥就動手了。」
蘇哲的臉僵了,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是。
當時他剛提出條件,劉黑闥的刀就捅過來了,李世民壓根沒來得及點頭。
「你這是……恩將仇報?」
蘇哲的聲音都劈叉了。
「我剛才拿命護你,兩顆炸彈全扔了,左胳膊被砍了一刀,還追出去跟劉黑闥拼命,你現在跟我玩文字遊戲?」
「行!」
「大不了爵位和功勞我全都不要了,涇南郡侯我不當了,華陰縣令的烏紗帽你收回去,二十二萬貫的債我也不認了,咱倆就當從來沒見過,各走各的!」
李世民冷笑出聲。
「你想的倒美。」
他往前走了一步,跟蘇哲面對面站著。
「我把外甥女賜婚給你,你那五十萬貫聘禮誰幫你湊的?你以為你一個七品縣令,涇南郡侯的爵位是憑空掉下來的?」
「你以為你能整死鄭元秋滿門,把滎陽鄭氏連根拔起,背後沒有人替你扛著?」
「沒有這層關係,你以為你在華陰能站住腳?華州刺史段紜為什麼對你言聽計從?朝堂上段綸、魏徵為什麼替你擋刀?」
蘇哲被懟得退了兩步。
「馬蹄鐵是我發明的吧?段綸拿去獻,封了開國公,我一個鐵鍋都沒撈著。」
「土豆畝產兩千斤,全國推廣了吧?曲轅犁你只給了我十萬貫,光那個技術值多少你心裡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