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簡璧的臉騰地紅了,一巴掌拍開他的手,「你正經點!這麼多人看著呢!」
蘇哲嘿嘿一笑,順手攬住她的腰,把人從馬背上抱了下來。
段簡璧雙腳落地後整了整衣襟,嘴上嗔怪,可嘴角翹著壓不下去。
其實她心裡還有點遺憾。
剛才被蘇哲抱上馬的那一瞬間,她是真的心跳加速了。
跟他一起浪跡天涯,走到哪兒算哪兒,離開長安那些規矩和禮教,去看看外面的山河湖海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她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段簡璧垂著眼把這個念頭壓到了心底,沒讓任何人發現。
「大哥。」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側廊傳過來。
李承干跑過來了。
他身上的衣服沾了灰和血,不知道是幫忙搬傷員時蹭上的還是怎麼的。
他在蘇哲跟前停下,仰頭看著他,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攥著拳頭開口。
「你可以教我練武嗎?」
「我想像你一樣,提得起刀,擋得住人。」
他沒說更多的話,但蘇哲讀懂了他沒說出來的那些。
玄武門那年他才四五歲,外面的殺喊聲把整個太極宮震得發抖,是長孫皇后擋在他身前,抱著他縮在角落裡。
今天又是。
三十多個殺手衝進來的時候,李承干被杜如晦拉進偏房鎖了門,從頭到尾只能聽著外面的慘叫和兵器碰撞聲,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母親就在牆那邊,隨時可能死,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感覺,蘇哲能理解。
一個太子,一個未來的皇帝,在自己母親遇到危險的時候連站出去的能力都沒有。這比挨刀子還難受。
「行。」蘇哲拍了拍他的腦袋,「不過你得做好準備,我師傅那套訓練法子不是鬧著玩的,程處默練了三個月才扛下來,中間吐了不下二十回。」
李承干挺直了腰杆,「我能吃苦。」
說得斬釘截鐵,不像是表決心,更像是在跟自己立誓。
蘇哲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李世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心裡泛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承干對他這個親爹,恭敬有餘親近不足,每次見面都規規矩矩行禮問安,跟背書一樣。
可跟蘇哲在一起,這孩子笑得出來,鬧得起來,連說話都自然了三分。
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吃醋。
算了,不想這個。
李世民收斂了臉上所有多餘的情緒,轉身走向偏房,語氣也跟著冷了。
「杜如晦。」
杜如晦從偏房裡走出來,臉色不太好。
他雖然沒受傷,但今天的驚嚇對一個文臣來說已經夠喝一壺了。
「陛下。」
「吐谷渾慕容順買兇刺駕,此事不能善了。」
李世民在石桌邊坐下來,手指敲了兩下桌面,「如果對吐谷渾發動戰爭,國力撐不撐得住?」
杜如晦沉默了三息,搖了搖頭。
「撐不住。」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滅東突厥剛過去不到半年,府庫的糧草還沒補上來。今年春耕剛結束,秋糧最快也要九月才能入庫。」
「眼下別說打吐谷渾,就是讓大軍開拔到涼州駐紮,糧餉都湊不齊。」
杜如晦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另外,老兵退伍為吏的政策還在推行中,第一批還沒安置完。要是這時候再發徵召令,將士們難免心寒。」
「上一仗打完說好的封賞都沒落實,又要打下一仗,誰肯賣命?」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不打?
三十多國使臣親眼看著吐谷渾的人在大唐天子面前動刀,今天還有六個差吏為此送了命。
這口氣忍下去,天可汗三個字就成了笑話。
可杜如晦說的也是實情。
打仗打的是錢糧,是人心,不是一腔怒火。
「不滅吐谷渾,何以震懾諸國?」
李世民的目光從杜如晦身上移開,落在了站在廊下跟段簡璧說悄悄話的蘇哲背上。
「你有什麼辦法?」
蘇哲聽到這句話,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嘴裡正嚼的一塊孟珏遞過來的乾糧咽下去,擦了擦嘴。
「有。」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你給多少錢?」
段綸在旁邊差點笑出聲,這混小子剛喊完義父不到一刻鐘,又開始要錢了。
「你掉錢眼裡了?」李世民咬牙切齒,「剛認了義父就伸手要錢,你這是認爹還是認冤大頭?」
蘇哲一點不心虛。
「那不給錢也行。」
他兩手一攤,語氣誠懇得不像在討價還價。
「你讓我就在華陰縣待著,別調我,別升我,讓我安安穩穩當我的七品縣令,把鹽場經營好,把書院辦起來。」
「閒了釣釣魚,饞了做頓飯,日子就這麼過下去,挺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真心的。
去了長安就是另一個戰場,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世家大族的明槍暗箭,每天寅時爬起來批公文——蘇哲光想想就渾身發冷。
他又不是欠大唐的。
他是穿越者,不是上班族。好不容易穿到一個能當鹹魚的年代,憑什麼要卷?
李世民聽完這番話,胸口那團火竄得差點從天靈蓋噴出來。
「你年紀輕輕的,能不能有點上進心?」
「一天到晚就想著躺平!你覺得日子好過是吧?大唐周邊十幾個蠻族盯著,吐谷渾剛刺殺完朕,西域還有一堆不安分的,你那個華陰縣能太平幾天?」
「朕是天子,天不亮起床,半夜還在批奏摺,一年到頭沒歇過一天。憑什麼你就能躺著?」
蘇哲眨了眨眼,脖子一歪。
「您這話不對啊,我現在可是皇帝義子了。」
「義子還能怎麼上進?您要讓我繼承皇位怎麼著?那位子我可不敢坐,太累了,您自個兒留著吧。」
杜如晦低下了頭,肩膀在抖。
段綸直接轉過身去,對著牆假裝咳嗽。
尉遲敬德抱著馬槊,嘴角抽搐了好幾下,目光直勾勾地望著天上那片越來越暗的晚霞。
長孫無忌靠在牆根,肩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了,但他顧不上疼——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憋笑上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那口老血在胸腔里翻湧了三個來回,硬生生咽了回去。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認義子的主意是他提的,條件是他開的,二十二萬貫免了是他說的。
結果這混帳東西轉手就把皇帝義子當成了不幹活的擋箭牌。
他深深地看了蘇哲一眼,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幾具還沒運走的屍體,再看了看被炸塌了半邊的月亮門。
「都怪劉黑闥和吐谷渾。」
「必須全部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