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換了個策略。
「行，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暫時讓你就待在華陰縣，這樣總可以了吧。」
蘇哲在心裡權衡了一下。
提建議又不是上朝當差，動動嘴皮子的事。而且說實話，剛才劉黑闥那一仗，把他打清醒了不少。
這個渣爹，也是真能打。
三十多個殺手衝進來的時候，他沒跑，拿著弓站在台階上一箭接一箭往外射。
那幾箭射得準不準另說，但那股子不慫的勁頭，確實不像裝的。
現在願意退一步，自己也得識趣不是。
「行，沒問題。」
李世民看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嘴角抽了一下，但沒發作。
其實他心裡明白，蘇哲越是這副德行，說出來的話越真。
要是讓他畢恭畢敬站在御前問對，十句話里能有三句是真心話就不錯了。
所以該怎麼相處還怎麼相處。
蘇哲撕了塊餅遞給段簡璧，自己又啃了一口，嚼了兩下抬頭看著李世民。
「現在最要緊的事不是吐谷渾。」
「是你怎麼差點死在華陰縣。」
「劉黑闥逃亡十年，一個喪家之犬，他怎麼知道你離開了長安？怎麼知道你來的是華陰縣？」
李世民的眼底掠過一抹寒意。
杜如晦站在廊下，臉色也變了，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袖口，指節隱隱發白。
「你出城那一天，帶了四個人，沒有儀仗，沒有旗幟，走的不是官道主路。按理說，這種行程連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都未必知道。」
蘇哲把餅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可劉黑闥不光知道你出了城，還精準地出現在華陰縣。吐谷渾使團來大唐才多久？」
「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聯絡上隱姓埋名十年的劉黑闥，再調集三十多個死士趕到華陰……」
「有人給他通風報信，而且這個人，離你很近。」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段綸的臉刷地白了。
長孫無忌靠在牆根，傷口的疼都顧不上了，猛地直起身子。
李世民站起來了，揹著手在石桌旁來回走了兩步。
「查。」
「杜如晦。」
「臣在。」
「回長安之後，出城當日知曉朕行蹤的所有人，一個不漏，全部排查。宮裡的太監宮女，禁軍換防的將官，包括通報行程的內侍省，翻個底朝天。」
杜如晦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還有。」李世民又加了一句。
「吐谷渾使團在長安期間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不良人那邊應該有記錄，一併調出來。」
蘇哲在旁邊聽著，心裡默默點頭。
這就對了。
比起打吐谷渾，先把自己家裡的蛀蟲揪出來才是正事。
也不知道五姓七望那幫人有沒有摻和，要是連長安城裡的訊息都堵不住，往後出門一趟就被人盯上一趟，誰受得了？
天色暗下來了。
春花和秋月在後廚忙活了一陣，把飯菜端上了石桌。
菜色不算豐盛，趕上這麼個日子，能有熱菜熱飯吃就不錯了。
兩盤炒菜，一盆湯，幾碟醃製的小菜，還有一盤綠油油的炒辣椒。
蘇哲拿筷子夾起一根辣椒，放進嘴裡嚼了兩口，然後把筷子指向辣椒盤子的方向，看著李世民。
「講真的，你今天得給這個東西磕一個。」
「要不是孟珏用辣椒干擾那幫殺手，你今天鐵定完蛋。那三十多個人一窩蜂衝進來，光靠我和五虎在前面頂著，根本攔不住。」
李世民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拔高了半截。
「你再說一遍？」
蘇哲一臉無辜地嚼著辣椒，吸溜了一口氣。
「我說的是事實啊，炸彈就兩顆，用完了就沒了。」
「辣椒那個煙一放出來，殺手全蹲地上了，眼睛都睜不開，我才有機會帶著五虎反殺。你要是不信，問孟珏去。」
「這東西在華陰已經開始種了，你要是有腦子的話，就該給辣椒安一個救駕的噱頭。」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想想啊。」蘇哲放下筷子，兩隻手一比畫，來了精神。
「辣椒，救駕之物，大唐天子在華陰遇刺，三十多個殺手圍攻，最後是辣椒扭轉了戰局，這個故事傳出去，你覺得各國使臣會怎麼看辣椒？」
李世民皺著眉頭沒接話，但沒打斷他。
「再給它安上祛濕散寒、通經活絡、強身健體的名頭，讓孫思邈隨便開個方子裡面加兩味辣椒做藥引。」
「藥王背書，皇帝都吃，救駕之功……這三個標籤一貼，辣椒還是普通的辣椒嗎？」
蘇哲繼續滔滔不絕。
「那就是身份的象徵，各國王公貴族搶著買，不是因為他們酒宴上非得吃辣椒，是因為吃辣椒代表我跟大唐天子吃一樣的東西，我有面子！」
「你高價賣，他們不光不嫌貴，還覺得買到就是賺到。你不賣才是折辱人家。」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兩息，「之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陰？」
他伸手夾了一根辣椒，咬了一口，辣得齜牙咧嘴，灌了兩口茶才緩過來，聲音不善。
「歪門邪道，一套一套的。」
蘇哲一點都不覺得這是罵人。
「三十六計里哪一計是光明正大的？對付吐谷渾也一個道理。」
李世民的手停在茶碗上。杜如晦轉過身來，連段綸都放下了筷子。
蘇哲從盤子裡又夾了一根辣椒，一邊嚼一邊說，語氣悠哉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你剛才說國庫空了，打不了仗。杜如晦也說糧草湊不齊。那就不打嘛，讓老天爺替你打。」
「關中鬧蝗災的那些地方，蝗蟲卵都埋在土裡對吧？把那些蟲卵土剷出來，一車一車運到涼州邊境。」
「涼州什麼地方？乾燥，荒涼，草皮比華陰薄得多。」
「蝗蟲孵出來之後沒吃的，聞著水汽和青草味兒就往西邊跑。西邊是什麼？吐谷渾。」
「蝗蟲過境，吐谷渾滿地的牧草啃光了，牲畜沒東西吃，牧民的糧食沒了，整個國家不用你打，自己就亂了。」
「然後你讓報紙登一篇文章。就寫——吐谷渾王慕容順買兇刺殺天可汗，天地震怒，降下蝗災以示懲罰。」
「三十六國剛剛上了天可汗的尊號，這個訊息一傳出去，所有人都會信。」
「因為他們親眼見過你在朱雀門上接受萬國朝拜，親耳聽過你說要替差吏報仇。」
「吐谷渾國內大亂，牧民吃不上飯，慕容順的威望跌到谷底。到那個時候你再出兵，一路平推，不費吹灰之力。」
「而且不用等秋糧入庫，不用徵召新兵，只需要一隊運蟲卵土的民夫和幾十輛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