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眉頭擰起來。
「關鍵在哪?」
「關鍵在技校出來的人,朝廷要給他們安排差事,給官職,給俸祿,給體面。」
蘇哲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一個鐵匠讀了技校,學會了煉鋼的新法子,朝廷封他一個從九品的技官,每月領三貫俸祿,穿官服,坐衙門。」
「你讓街坊鄰居看著——這鐵匠跟讀書人一樣當了官,一樣領朝廷的錢。」
「十年下來,二十年下來,老百姓看多了,想法就變了。原來學手藝也能出人頭地,原來做工匠不丟人,原來當商人也能受朝廷重用。」
「士農工商這個牢籠,你不能拿錘子砸,得拿水泡。一點一點滲進去,等骨頭泡軟了,籠子自己就散了。」
聽到這話,長孫無忌猛地上前兩步,一把抓住李世民的袖子。
「陛下!這一招妙啊!」
「朝廷辦學,編教材管考試,從小學到高中到技校,一條線全攥在手裡!」
「士族幾百年的根基是私學,壟斷了教育,老百姓想讀書得求他們,想當官得拜他們的碼頭!」
「現在朝廷的書院鋪到每個縣,孩子免費讀書,讀完了技校能當官,讀完了高中能考科舉,誰還去求士族?」
「再配上氏族志把他們的底子扒乾淨,十年二十年,士族之患可除!」
杜如晦臉上的表情跟長孫無忌截然相反,沒有激動興奮。
「諸位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杜家也是士族。」
「這套連環拳打下去,不是只廢滎陽鄭氏、太原王氏,是所有士族。」
「陛下,臣必須把話說在前頭,這是要從根上刨掉士族的地基,他們不會坐以待斃。」
「五姓七望聯起手來,掌控著大唐三成以上的良田,六成以上的私學,朝堂上四品以上的官員裡頭有一半跟他們沾親帶故。」
「真把他們逼急了,聯合抵制朝廷政令是輕的,重的……」
他沒把最後幾個字說出來,但意思所有人都聽懂了。
李世民的注意力被徹底拉了回來。
剛才蘇哲那句差點捅破天的混帳話帶來的怒火,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更現實的危機感壓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聲音沉了。
「如此,士族必反。」
院子裡的溫度又冷了幾分。
蘇哲表情倒是鬆弛得很,「反什麼反。削了他們的權力,可也給了他們更多選擇啊。」
杜如晦看過來,眉頭沒松。
「怎麼講?」
蘇哲笑眯眯說道,「你說士族靠壟斷教育,壟斷做官的路子,土地。」
「現在朝廷要把教育收回來,等於把他們最大的一塊肥肉割掉了,他們當然急。」
蘇哲用筷子在面前的盤子裡戳了兩下,抬起頭來。
「但你換個角度想,技校開了,各行各業都缺人才。」
「士族不缺腦子資源,他們要是肯放下架子,扎進這些行當里深耕,成為各行業的頭號專家,日子過得只會比現在滋潤。」
「士族可以存在,但得有真本事。給朝廷納稅,給百姓提供就業,給國家實打實做貢獻。」
「不能光靠祖宗的名頭吃了幾百年白飯,還嫌朝廷給的不夠多。那不叫士族,叫毒瘤。」
杜如晦的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蘇哲看出他還是不放心,嘿嘿一笑,往後一靠。
「你要是實在擔心他們鬧事,回頭我給你們整兩門大炮出來,你看他們敢不敢反。」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茶碗邊上,抬眼看他。
「大炮?」
「對,大炮。」蘇哲兩手在身前比畫了一個圓筒的形狀。
「就是一根巨粗的鐵管子,裡面填上火藥和鐵球,從這頭塞進去,點火一轟,鐵球連著火藥的勁道從另一頭飛出去。」
「射程比弓箭遠三倍不止!炸彈爆炸的威力你今天親眼見了吧?」
「兩顆就把月亮門那條廊道炸塌了半邊,三十多個殺手炸得七葷八素。」
「你想想,要是把這個炸彈用大炮發射出去,一里地之外就能砸到人家頭上,對著長槍、弓箭那就是碾壓!」
「關鍵在保密,炸彈的核心是火藥,火藥的配方只有我知道,只要管住這一條,士族不知道怎麼造,他們拿什麼反?拿鋤頭?」
李世民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的場面。
蘇哲從懷裡掏出那兩顆拳頭大的鐵球,拉了引線往月亮門廊道里一扔。
轟的一聲,地面都在抖,碎石磚塊飛了滿天,沖在前面的七八個殺手當場栽倒,後面的被震得站都站不穩。
那還只是兩顆。
要是有十顆呢?一百顆呢?裝在鐵管子裡射出去呢?
「火藥的原材料……」李世民的嗓音壓得很低,手指開始敲桌面了。
蘇哲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這才是重點,制火藥需要硝石,硫磺,木炭,硝石在下邽縣有礦,硫磺在鄭縣有礦,木炭華陰縣遍地都是。」
「這三樣東西全在華州地界上!」
他往前探了半個身子,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那股得意勁根本藏不住。
「把華州打造成一個軍工基地,炸彈在這兒造,大炮在這兒鑄,火藥在這兒配。」
「原料就地取材,生產運輸一條線。」
「外面的人看到的是華陰縣產鹽,鄭縣燒硫磺,下邽縣挖硝石,誰能想到這三樣東西湊一塊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武器?」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你要是真做成了,剛才那句話,朕就當沒聽見。」
蘇哲先是鬆了口氣,緊接著又不樂意了,歪著腦袋嘟囔起來。
「怎麼還記仇呢?我那不是說順嘴了嘛。以前您是渣爹的時候我天天罵,罵習慣了,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您大人大量……」
段簡璧不知什麼時候竄到了他背後,一隻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你閉嘴!求你了,你可別說了!」
蘇哲含含糊糊地在她手掌底下嗯嗯了兩聲,也不掙扎了,乖乖閉上了嘴。
長孫無忌的眼珠子在幾個人之間轉了兩圈,滿腦子都是問號。
他剛才進來得晚,不知道蘇哲說了什麼把李世民惹成那樣,此刻看見所有人都是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好奇心燒得嗓子眼發癢。
「到底什麼話?有那麼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