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把這句話問出口，長孫皇后的目光就橫了過來。
那一眼不重，長孫無忌太熟悉這個眼神了，這是警告，不是商量。
長孫皇后收回視線，臉上換了一副溫和的表情，把話題拐了個直角彎。
「今天認了蘇哲做義子，你是陛下的大舅哥，算起來也是蘇哲的舅舅了，當舅舅的見外甥，空著手可說不過去。」
長孫無忌愣了一拍。
認義子這件事他不意外，李世民和皇后打算認蘇哲的心思他早就看出來了。
上個月在長安的時候皇后就私下跟他透過底，他當時心裡雖然有些複雜，但仔細一盤算這小子的腦子確實值一個義子的名頭。
他乾脆利落地點了頭，「回長安之後，我讓府里備一份厚禮送過來。」
長孫皇后目光落到了靠在牆根坐著的孟珏身上。
「孟珏。」
「今日這一仗，你的功勞不比上陣殺敵的小。那辣椒煙霧要是晚了半盞茶，後果不堪設想。」
「臨危不亂，反應迅捷，頭腦清楚這份本事放在沙場上也是一員良將。」
「可有興趣入朝做官？以你的才能，在太醫院任個六品醫官綽綽有餘。」
孟珏從地上撐起身子，沖著長孫皇后抱拳彎腰，姿態恭敬但語氣坦蕩。
「多謝皇后娘娘抬愛。做官的事，草民不敢想，也不想。」
「師傅今年七十八了，一輩子就兩個心愿，一個是編完那本能傳後世的醫書，一個是建一座醫學院，讓天下學醫的人有個正經地方念書。」
「草民跟了師傅八年，看著他老人家一個人揹著藥箱走遍半個大唐，求人借書都借不到的時候也有，被人當成江湖騙子趕出去的時候也有。」
「想陪師傅把這兩件事做成，做完了，對得起自己這雙手，也對得起這些年師傅教的東西，當不當官的，不重要。」
李世民走到孟珏面前，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刺客衝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想怎麼擋刀，這個大夫在想怎麼反擊。
「孫神醫要建醫學院，朕全力支援，這個你已經知道了，但你和你師傅也得吃飯。」
「這樣。朕在太醫院給你和孫神醫各掛一個職位，不用坐班，不用應卯，不用管太醫院的事。」
「每月按六品醫官的俸祿發放，逢年過節另有賞賜。你們該編書編書，該建院建院，該教學生教學生，不用操心銀錢。」
李世民往前走了半步，拍了拍孟珏的肩頭。
「今天的仗你立了大功，朕記著。安心做你的事，朕給你們撐腰。」
孟珏的眼眶紅了一圈，膝蓋彎了就要跪。
李世民伸手把他攔住了，沒讓他跪下去，「行了，你跟蘇哲一樣，用不著跪來跪去的。」
孟珏抬起頭，喉結滾了兩下才把那股酸勁壓下去。
「草民……臣，多謝陛下！」
從草民到臣，一個稱呼的轉換，這輩子的路就不一樣了。
蘇哲在旁邊看著，心裡替孟珏高興。
這小子跟著孫思邈吃了八年苦，值得。
李世民離開孟珏，轉過身來，目光移到了院子另一頭。
黃堅和另外四個五虎兄弟靠在牆根坐著，身上的刀傷七七八八包紮過了，但精神頭還行。
五個人在李世民走過來的時候齊齊抬起了頭。
李世民在他們面前站定，雙手背到身後，俯視下去。
「當年在河北，朕派人招降你們五個，你們不肯，後來你們跟了蘇哲，毒解了，人也活過來了。」
「今天，進來三十多個殺手，你們五個沒一個後退。老二耳朵都少了一塊，老五腿斷了，還撐在蘇哲前面擋刀。」
「朕再問你們一次，可願入大唐為官？」
黃堅和四個兄弟彼此交換眼神後，他沖李世民抱了個拳。
「陛下厚恩，我們兄弟五個這輩子記著。」
「但做官這事，我們干不來，上朝穿官服，見了上司磕頭，背後還得防著同僚捅刀子，那種日子一天都受不了。」
「跟著蘇縣令，吃肉喝酒，有架打有仗拼，他說往東我們不往西，他說殺人我們不問為什麼。這日子自在，我們哥幾個就好這一口。」
李世民微微點頭，「行，你們願意跟誰跟誰，朕不勉強。」
他轉過身往石桌那邊走，蘇哲趕緊往旁邊讓了半步，嘴裡還嘟囔著。
「這就對了嘛，人各有志，不是誰都喜歡官場那套勾心鬥角的。」
「對了，剛才說的那些，氏族志，教育改革，四級學制什麼的，你回去推行的時候，千萬別提是我出的主意。」
李世民側過頭看他。
蘇哲的表情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山東士族那幫人是什麼德行你比我清楚，滎陽鄭氏才剛滅了滿門。」
「我要是再被他們知道那些斷根的主意全是我出的，五姓七望聯手弄死我都不用半個月。」
「我怕麻煩。」
李世民嗤笑出聲，「你怕麻煩？你從涇陽村開始到現在，哪件事不是你自己惹出來的？」
「那不一樣！」蘇哲的聲音拔高了，「以前那些麻煩都是小打小鬧，世家聯手要我命，那是要命的麻煩！」
「老天爺賞我一副好身板，又給了過目不忘的腦子，我圖再卷一輩子？」
李世民聽得似懂非懂，「你不是要把華州打造成軍工基地嗎？火藥、炸彈、大炮，全在華州地界上生產。這麼大的事，總得有個人統管。」
「華州刺史，你來做。」
蘇哲連連擺手，「不行！絕對不行！」
「刺史是從三品，從七品縣令直接跳從三品，你這是要我上天啊！不干不干不干！」
李世民理所應當的說道。
「你不做誰做？火藥配方只有你知道，大炮的設計只有你懂，三個縣的資源調配你最熟。」
「換個人來，他能把硝石、硫磺、木炭湊到一塊變成武器？」
「那你讓我教一個人出來不就完了！」蘇哲急了。
「我把方子寫下來，把工序畫出來，再找個靠譜的人盯著，不比我坐在刺史衙門裡強？」
「火藥的東西你敢交給別人？」李世民冷笑了一聲。
蘇哲頓時啞火了。
這話戳到了要害。
火藥這種東西，配方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別說交給別人，就是寫在紙上他都不放心。
可他就是不想升官，嫌擔責任。
「管一個華陰縣已經是我的極限了，你讓我管一個州？我活不過明年！」
李世民咬牙切齒道。
「你一天在華陰到處閒逛，不是去釣魚就是去烤肉，動不動還跑長安城裡賣鹽賺錢，處理公務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兩個時辰。」
「管到極限了？糊弄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