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的呼吸停了半拍。
封地?
真金白銀的封地?
不是食邑那種掛個名頭收點租子的東西,是實打實的一塊地盤?
大唐的爵位制度他門清,國公也好郡侯也罷,說到底都是靠俸祿和食邑過日子。
地是朝廷的,人是朝廷的,你就掛個名,可要是有了真正的封地……
等等。
蘇哲猛地收住了心裡那股熱勁。
「義父,您這是給我畫大餅呢?」
李世民沒生氣,反倒笑了。
「這大餅,你喜不喜歡?」
蘇哲張嘴想說不喜歡,可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他不是聖人。
穿越過來快兩年了,從涇陽村的土坯房到華陰縣的破縣衙,吃過苦受過傷差點被人砍死過好幾次。
說到底不還是想過好日子?
一塊封地,哪怕是西域荒漠裡的一小塊,只要歸他所有,那就是子子孫孫的根基。
他可以在那裡種土豆,開鹽場,建作坊,按自己的想法經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太香了。
頂不住。
「但我有個條件。」蘇哲死撐著最後一點討價還價的底氣。
「我不想被一堆雜事纏死,火器研發我來盯,生產流程我來定,但日常管理、保密巡防這些事,你得給我配人。」
李世民點了點頭,回答得極快。
「司馬一職,朕給你指一個人,李道宗。」
蘇哲腦子裡飛速翻了一遍。
李道宗,皇族宗室,打過突厥,守過邊疆,能帶兵能辦事,關鍵是這人嘴嚴。
「朕會調一支禁軍給他,專門負責火器工坊的警戒和保密,外人靠近半步,格殺勿論。」
李世民的語氣在說到格殺勿論時候一點都沒猶豫。
蘇哲咽了口口水。
行,禁軍保密,皇族宗室盯場子,這配置夠硬。
「還有幾件事。」蘇哲一旦決定幹了,腦子就切換到了幹活模式,「櫟陽縣縣令王宣,太原王氏的人,換掉。」
李世民沒有任何猶豫,「換誰?」
「馬周。」
「馬周剛才不是拒了朕的封官嗎?」
「他拒的是離開我,去櫟陽縣當縣令又沒離開華州,他每天騎馬半個時辰就能到華陰找我。」
李世民想了想,點了頭。
「華陰縣令的位置空出來,讓吳謙接。」蘇哲接著說。
「吳謙?」李世民的眉頭擰了一下。「就是那個一開始給你使絆子、後來被你收拾了才老實的師爺?」
「他在華陰待了十幾年,跟百姓打交道比誰都熟。人是滑了點,但滑人有滑人的用處。」
「行。」
「長史的位置,我要房遺直。」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房遺直是房玄齡的兒子,在涇陽縣當了一年多縣令,已經證明了自己能幹事。
「准了,其餘官員朕來安排,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蘇哲深吸了一口氣。
「火器的核心是火藥。」
「火藥由三樣東西混合而成,硝石,硫磺,木炭,加上適量白糖,就是你們說的糖霜,威力成倍往上翻。」
李世民的目光死死釘在他手指划過的每一個點上。
「鄭縣有硫磺礦,這個李承干已經在開發了,下邽縣盛產硝石,杜荷也在那邊。」
蘇哲的手指劃到櫟陽縣的位置。
「渠水流經櫟陽,水運方便,原料從兩頭往中間送,在櫟陽建碼頭、建兵工廠,成本最低、效率最高。」
「另外,涇陽村可以收編進來,專門負責提煉白糖供應火器製造。村裡的甘蔗田和糖作坊現成的,不用另起爐灶。」
李世民聽完,拍了一下輿圖旁邊的桌案,「撥款五十萬貫給你,你看著辦。」
蘇哲的瞳孔縮了一下。
五十萬貫?
大唐一年的賦稅才兩百多萬貫,一口氣撥五十萬出來搞軍工?
這個數字讓蘇哲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世民對火器的重視程度,遠超他的預估。
這位天子看到的不是兩顆土炸彈,看到的是一種能改變戰爭規則的東西。
誰先掌握了火器,誰就掌握了天下。
蘇哲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接一個工程專案,是在接一柄雙刃劍。
做好了,大唐所向無敵,做砸了,或者被泄密了……
算了,不想了。
「行,我接了。」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的力道不輕不重,落下去的時候蘇哲覺得自己肩上壓了座山。
「去叫幾個人過來。」李世民扭頭吩咐殿外的內侍,「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徵,全叫來。」
半炷香之後,四個人先後走進了兩儀殿。
「坐。」李世民指了指兩側的位置。
幾個人各自落座。
李世民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
「吐谷渾的事,劉黑闥臨死前說了,幕後是慕容順。他敢刺駕,大唐不可能不還手。但國庫剛被通商談判的支出掏了一大塊,短期內發大軍西征不現實。」
「蘇哲有一個法子,諸位聽聽。」
蘇哲站起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不那麼像在說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關中今年蝗蟲多,各縣都在治,我之前讓涇陽村養鴨子吃蝗蟲,效果不錯,蝗蟲被壓下去了不少。」
「但蝗蟲卵還有大量埋在土裡。」
「把這些含了蟲卵的土挖出來,運到涼州邊境,撒到吐谷渾的牧場方向,等開春氣溫回暖,蟲卵孵化,蝗蟲鋪天蓋地——」
房玄齡的臉色變了。
「這……會不會有傷天和?」
蘇哲正準備開口解釋,一個洪鐘般的聲音從右邊炸了過來。
「有傷天和?」
魏徵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吐谷渾的刺客差點把陛下砍死在華陰縣衙里,你跟我說有傷天和?」
「那又不是大唐的子民!你管他死活呢!」
蘇哲看著魏徵,揉了揉耳朵,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魏徵,大唐第一諫臣。
以剛直進諫聞名天下,動不動就拿仁義道德懟李世民的魏徵。
說出了你管他死活呢這句話。
李世民坐在上首,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驚訝。
蘇哲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對嘛,你管他死活呢。」
「房大人,魏大人都這麼說了,你還糾結什麼?」
「再說了,你算計我的時候,讓長孫無忌演反派坑我的時候,給我使絆子讓我在通商談判上下不來台的時候。」
「你咋不覺得有傷天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