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厲喝炸響。
兵科給事中光時亨大步出列,滿臉激憤,手指幾乎要戳到李明睿臉上:「皇上乃天下之主,豈可輕棄宗廟陵寢、百官萬民?」
「太子乃國本,又豈可置於險地?」
「爾等慫恿南遷,是欲陷皇上於不忠不孝,陷太子於不仁不義!其心可誅!」
「你!」
李明睿氣得發抖。
「難道我說錯了嗎?」
光時亨轉向御座,撲通跪倒,聲淚俱下:「陛下!太宗陵寢在此,列宗列牌在此,京師百萬生靈在此!」
「陛下若走,人心立刻崩散,九邊將士誰還肯戰?」
「流賊未至而先自潰,此取死之道啊陛下!」
「固守待援,方是正理!」
光時亨重重磕頭,繼續道:「臣請誅李邦華、李明睿,以安軍心民心!」
「放屁!」
李明睿也豁出去了:「固守?拿什麼守?」
「宣府大同隨時可降,關寧軍遠在山海關!」
「等援軍?左良玉在武昌,黃得功在廬州!」
「等他們來,京師早已......」
「夠了!」
朱友儉一聲斷喝。
大殿內瞬間安靜。
光時亨不過陳演、魏藻徳的嘴替而已。
其目的就是不就是為了在李自成破城後,他們可以獻上天子、太子給李自成換取自保。
朱友儉緩緩掃視下方,心中默默將所有認了一個遍。
這就是大明朝堂。
大難臨頭,七八成的人不是想著救國,而是都想著如何自保!
朱友儉忍著心中殺意,看向陳演、魏藻徳幾人:「陳演,魏藻德,你們何議?」
陳演與魏藻德對視一眼。
陳演先開口,聲音沉穩:「陛下,南遷事關國本,內閣尚未商議妥當。」
「沒時間讓你們商議了。」
朱友儉冷冷道:「今日,現在,就在這皇極殿上,給朕一個說法。」
魏藻德深吸一口氣,出列道:「陛下,臣以為光時亨所言,方是老成謀國之道!」
他轉身,面向百官,聲音陡然提高:「第一,皇上乃天下共主,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此乃祖訓!」
「一旦南行,則威德盡失,南方諸省,誰還奉詔?」
「第二,太子年少,即便南下,無陛下親臨,不過傀儡,何以統御群臣?」
「屆時南京必生內亂,未戰先潰!」
「第三。」
他看向李邦華和李明睿,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流賊雖眾,然烏合之眾,豈能久持?」
「我京師城高池深,九門堅固,只需上下齊心,固守待援,待天下勤王之師四集,內外夾擊,必可破賊!」
「屆時,陛下坐鎮中樞,克復神京,方是中興聖主!」
「若此時南遷,無論皇上走還是太子走,都是示弱於賊,遺笑千古!」
一番話,條理清晰,擲地有聲。
不少官員紛紛點頭,低聲附和。
魏藻德心中冷笑。
他豈會不知守不住?
但他更知道,皇帝若走,自己這些北京城裡的官員怎麼辦?
跟去南京?
那裡早已盤根錯節,哪有他們的位置?
留下來?
李自成來了,第一個殺的就是他們這些大明重臣!
不如把皇帝和太子都留在北京。
待李自成破城,他帶頭迎降,並獻上皇帝和太子作為投名狀,在新朝未必不能謀個前程。
朱友儉看著魏藻德那張正氣凜然的臉,殺心更甚。
但他沒動,因為現在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帝,牽一髮而動全身。
眼前的這幫大臣並未駱養性、王之心之流,畢竟他們是外臣,不像駱養性、王之心那樣,權力依賴於皇權。
朱友儉將目光轉向光時亨:「光給事中。」
光時亨忙躬身:「臣在。」
「你說固守待援,朕問你如何守?」
光時亨精神一振,以為皇帝被說動了,立刻道:「當徵發民壯,上城協防;清查糧倉,統一調配;整肅軍紀,重賞勇夫;再令九門提督日夜巡防,必可.......」
「錢從何來?」
朱友儉直接打斷了光時亨,他等的就是光時亨這一句。
「啊?」
「徵發民壯,要安家銀。」
「重賞勇夫,要賞銀。」
「修繕城防,要工料銀。」
朱友儉一字一頓問道:「這些錢從哪來?」
光時亨頓時噎住。
「還有糧呢?」
朱友儉繼續問:「京師存糧,夠百萬軍民吃幾日?若圍城三月,吃什麼?」
「兵呢?」
朱友儉聲音漸厲:「京營空額,如何補?」
「老弱如何汰?」
「新兵如何練?」
「器械甲冑,如何造?」
光時亨額頭冒汗,嘴唇哆嗦:「這...這此乃戶部、兵部尚書之責,臣...臣只是......」
「只是什麼?」
朱友儉笑了笑,繼續道:「只是空談誤國,不擔責任之官?」
他身體前傾,盯著光時亨:「朕若現在升你為戶部尚書,總管京師防務錢糧,你可能給朕一個章程?」
「若能,朕現在就下旨。若不能......」
朱友儉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寒:「朕便以妄言欺君、惑亂軍心之罪,將你推出午門,斬首示眾!」
「轟!」
光時亨腦子一炸,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地:「陛下!臣...臣只是盡本分,臣不懂錢糧。」
「臣...」
「不懂?」
朱友儉心中一笑,處理光時亨的機會了:「不懂,就敢在朝堂之上,大言炎炎,指責他人其心可誅?」
「來人,將光時亨拖出,杖刑六百!」
「什麼?!杖刑六百!」
光時亨雙眼突出,頭皮都炸了,叩首連連:「陛下開恩!」
朱友儉無動於衷,喝道:「都是死人嗎?還不動刑!」
兩個大漢將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光時亨往外拖。
光時亨涕淚橫流,驚恐大喊:「陛下饒命!」
「臣知錯了,真的知錯了,陛下饒命啊!」
聲音越來越遠。
期間,沒有一人為光時亨站出來說話。
尤其是陳演與魏藻徳二人。
朱友儉收回目光,看向陳演、魏藻德,二人臉色蒼白,沉默不語。
朱友儉心中冷笑。
果然,刀子開見血了,這幫混帳才會害怕。
「今日議事,有些人說得有理有據,有些人純粹是一派胡言。」
「國難當頭,要的是實策,是擔當,不是空話、套話、漂亮話!」
說著,朱友儉目光落到李邦華身上:「李卿。」
「臣在。」
「太子南遷之事,朕准了。」
「著你即刻擬定隨行官員、勛戚名單,太子及永、定二王三日內起程,由誠意伯劉孔昭率水師護送,直下南京。」
「你任南京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總領南京留守諸務。一旦北京失守,立刻開監國府,詔告天下。」
李邦華重重跪倒,眼圈瞬間紅了:「臣領旨!」
李明睿見狀,也立刻伏地:「陛下聖明!臣願隨太子南下,效犬馬之勞!」
方才還支援固守的一部分官員,眼見風向已定,也紛紛出列表態:「臣願隨行!」
「臣亦願往!」
這可是離開京城的機會。
誰在南遷的名單上,誰就能活命,誰就能在新朝占據先機。
轉眼之間,朝堂上已有近半數官員倒向南遷一派。
魏藻德臉色發白。
皇帝和太子若分開,他的投名狀就少了一半分量......
不,更麻煩的是,太子一旦在南京站穩腳跟,他們這些留在北京的人,將來就算投降李自成,也會被南京朝廷定為逆臣,遺臭萬年!
他急忙出列:「陛下!三思啊!」
「太子南行,萬一途中......」
「朕意已決。」
朱友儉打斷他,不容置疑道:「此事不必再議。」
魏藻德張了張嘴,看著皇帝那雙冰冷徹骨的眼睛,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覺得,今天的皇帝,陌生的可怕。
朱友儉不再看他。
太子南遷,只是第一步。
是給大明留一條退路,也是他穿越者必須完成的任務之一。
太子朱慈烺正統南下,南京便有了主心骨,哪怕北京陷落,南方半壁仍有延續的可能。
如此,便可避免未來南明分而治之,最後被逐個擊破。
完成了這一步,接下來便是守城了。
死守北京,把李自成拖在城下,拖到關寧軍回援,拖到天下勤王兵馬聚集,拖出一線生機。
就算最後守不住,煤山那棵樹,他也不會去上吊。
要死,也得死在城牆上,死在衝鋒的路上。
朱友儉深吸一口氣,丟擲了今日朝會的第二個議題。
也是這次臨時朝會真正的目的。
「南遷之事已定。」
「現在,議第二件事。」
百官抬頭。
朱友儉緩緩而道:「京營欠餉,累計二百四十萬兩。九門守軍欠餉,八十萬兩。宣府、大同欠餉,逾一百五十萬兩。山海關欠餉,二百八十萬兩。」
「總計,七百五十萬兩。」
殿內鴉雀無聲。
「朝廷沒錢。」
「內帑早已掏空,太倉鼠雀無糧。南方的稅銀一時半會兒也到不了。」
「但仗要打,城要守,兵要活。」
「你們告訴朕,錢從哪來?」
沉默。
百官默契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尖,彷佛那上面能看出花來。
倪元璐作為戶部尚書,硬著頭皮出列:「陛下,或可加征。」
「加征?」
朱友儉笑了笑,說道:「李自成、張獻忠的賊兵怎麼來的?」
「就是加征加出來的!」
「你還想逼出第三個、第四個李自成與張獻忠嗎?」
倪元璐縮了回去。
工部尚書范景文小聲道:「或可發寶鈔...」
「寶鈔?」
朱友儉看向他:「范卿,你現在手中的寶鈔還能花出去嗎?」
范景文面紅耳赤,不敢再言。
又一陣沉默。
朱友儉等夠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像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你們沒辦法,朕有。」
「就是捐餉。」
捐餉二字再次被提了出來,一瞬間讓眾人心頭一緊。
又來了。
陛下又要逼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