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外。
高傑轉過最後一道宮牆拐角時,太廟的全貌出現在他眼前。
那一瞬間,他整張臉被沖天而起的火光映成了橘紅色。
太廟的每一扇窗戶都在往外噴涌火焰,窗欞被燒成了焦黑的骨架,在火光中搖搖欲墜。
屋頂已經被燒穿了幾個大洞,火舌從洞中竄出數十丈高,將盛京上空染成了血紅色。
熱浪隔著幾十步便撲面而來,帶著松脂燃燒時特有的焦香味和木質纖維爆裂時濺出的火星。
「媽的,晚了一步!」
高傑罵了一聲,握緊刀正要帶人往前沖。
身後的幾個把總也躍躍欲試,有人已經用袖子捂住口鼻準備往火場邊緣摸,試圖找個缺口衝進去。
一個叫王二虎的把總跑得最快,已經竄出去了五六步,軍靴踏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黃得功從後面趕上來,一把拽住高傑的後領。
手勁極大,五指攥住高傑的領口往後一拽,硬生生將人拖了回來。
「沒救了,撤。」
黃得功沒有看高傑,而是盯著太廟前那幾根已經燒得通紅的廊柱。
廊柱是整座大殿的主要支撐,每一根都有合抱粗,楠木質地,外層裹著十幾層朱紅大漆。
此刻那些大漆已經被燒得起泡脫落,露出裡面已經被燒成暗紅色的木質。
他話音剛落,最近的那根廊柱發出一聲劇響。
木纖維在高溫中斷裂的聲音沉悶而刺耳,像一棵參天大樹被連根拔起時根須斷裂的聲響。
碎石和火星四濺開來,一塊拳頭大的碎瓦從高傑耳邊擦過,砸在地上碎成幾片。
高傑咬了咬牙。
他不是不想沖。
太廟裡燒的人不是別人,是大清的太后和小皇帝。
這倆人要是被活捉了,往京師一送,那這場仗才叫打得漂亮。
可眼前這火,別說衝進去,就是靠近三丈之內都能被烤成人干。
他是將軍,將軍得為活著的兵負責。
「撤!」
高傑舉刀向後揮動令旗,轉過身朝身後那些還在發愣的將士們吼了一聲:「都他媽愣著幹什麼?」
「撤!全部退出宮牆外!」
深入宮廷的各支部隊開始有序後撤,前鋒變後隊,互相掩護著沿著來時的宮道往大清門方向退去。
高傑最後一個離開太廟前廣場。
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太廟的屋頂已經塌了一大半,只剩下幾根殘存的橫樑還在火海中挺著。
那些橫樑被燒成了焦黑色,在火焰中發出吱呀呀的聲響,隨時都可能斷裂。
他轉過頭,大步朝宮門外走去。
黃得功安排完撤退順序,抓住身邊一個傳令兵:「快馬出城,稟報陛下。」
「太廟大火,順治母子多半在裡頭。」
此時,偏殿。
遏必隆在椅子上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太廟方向的火光出現,遏必隆才緩緩將案桌上那份遺書重新展開,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封信他寫了大半夜,每句話都斟酌過好幾次,有寫給家人的安排,也有寫給大明天子的話。
他不知道崇禎會不會看,也不知道看了之後會不會處置自己家人,但他還是要寫。
看完後,他將遺書折好,從袖中摸出一隻牛皮信封,將信裝進去封好口。
他走向門口,院子裡站著他的心腹侍衛圖海。
圖海今年三十出頭,在值房裡當差當了快十年,是遏必隆從旗丁里提拔上來的。
遏必隆將他叫到面前,將那封信交到他手裡。
「這封信,你替我送到明軍手裡。」
圖海接過信,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大人,您呢?」
遏必隆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回殿中,將殿門合上。
他在紗燈前站了片刻,然後掀起朝服下擺,面向太廟的方向,雙膝跪倒在青磚地上,磕了三個頭。
磕完最後一個頭,遏必隆站起身,伸手推倒了案上的燭台。
紗燈翻倒在書案上,燈油從碎裂的燈盞中淌出來,沿著桌沿流到地上。
火苗舔上燈油,在一瞬間便竄成一道火牆,將整張書案吞沒。
火苗從書案蔓延到布簾,布簾是棉麻混紡的,被燈油浸透後燒得極快。
火焰順著布簾往上爬,舔舐著堆積如山的文書和題本。
那些他批了十幾年的紙頁在火焰中捲曲發黑,硃筆寫下的字跡被燒成灰燼。
遏必隆坐在原處,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火焰從布簾蔓延到書架、從書架蔓延到房梁,殿中那些堆了十多年的文書全部被點燃,火光將整間值房映得比白晝還亮。
幾十息後,火光吞沒了他的身影。
......
盛京東門城樓,日月旗在風中獵獵展開。
朱友儉在錦衣衛近衛簇擁下策馬入城。
李小銓策馬緊隨其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街道兩側。
城中騷亂仍未完全平息,仍有零星的殘兵混在民宅中伺機偷襲,刀劍碰撞聲和火槍發射聲時不時從遠處的街口傳來。
街面上一片狼藉。
被遺棄的兵器散落在碎石路上。
百姓們躲在家中,從門縫裡往外張望這支踏破盛京大門的軍隊。
門縫裡露出的半張臉上有恐懼,有茫然,也有好奇,大明的兵踏進這座城,上一次還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朱友儉目光始終盯著遠處皇宮方向沖天而起的濃煙。
火光照亮了半座城市。
即便隔了好遠,仍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熱浪。
太廟方向的天空被燒成了橘紅色,濃煙滾滾直衝高空,在晨風中緩緩擴散開來,將盛京上空的雲都染成了灰黑色。
王承恩策馬跟在他身側,幾次想開口勸他不要進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在皇帝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知道眼前這位陛下的秉性。
鼓樓是盛京城內離皇宮最近的制高點。
朱友儉翻身下馬,沿著石階快步登上樓頂。
當他站在鼓樓最高一層時,太廟的主體結構正在他眼前崩塌。
整個太廟就像一個正在燃燃的巨大祭壇。
李小銓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要不要強行滅火?」
「末將可以帶人從太廟東側偏門突入,那面火勢還不算最大,如果能衝進去,說不定還能...「
朱友儉搖了搖頭。
「不必了。」
「與其救這火,倒不如全力保住盛京百姓的房子。」
朱友儉大步走到鼓樓欄杆前,雙手撐著石欄邊緣,提高聲音朝樓下那些正在待命的將領們下令。
「傳朕旨意。」
「一,全軍投入救火,保住皇宮外圍的民房。將皇宮周邊三丈範圍內的所有可燃物全部拆除清空,建立隔離帶。絕不能讓火勢蔓延到百姓居住的區域。「
「二,獨立旅從外圍突入,能進入的殿宇儘量進入,搜救被困的宮女和侍從。每一扇門、每一間耳房都不要放過,能救出一人,就多救一人。」
「三,搶救庫房中的文書檔案和糧食布匹。金銀珠寶放在最後。」
「牢記,人命第一,文脈第二,財物末位。」
「都聽明白了?」
樓下的將領們齊聲抱拳:「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