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營最先衝到皇宮外圍那圈靠近火場的民房前。
打頭的工兵把總姓劉,幹了十幾年工程,修過城牆挖過壕溝,做起防火隔離帶來比誰都利索。
他帶著人用鐵鎬和斧頭拆除靠近火場邊緣的民居,將拆下來的木料用騾馬拖到遠處集中堆放。
有些百姓捨不得自己的房子,抱著門框不肯放手。
劉把總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耐著性子解釋:「老丈,不是咱們要拆您的房子,是這火要是蔓延過來,整條街都保不住。」
「您先放手,等火滅了,朝廷會賠您銀兩,修新房。」
老丈這才鬆開了手。
一棟接一棟靠近宮牆的民房被拆除,拆下來的木料、草蓆、舊家俱被騾馬拉走。
工兵們用麻袋裝滿泥土,沿著隔離帶壘起一道半人高的沙牆。
這沙牆雖然簡陋,但能擋住大部分順風飄來的火星。
獨立旅的將士們分批輪換,沖入尚未被火焰徹底吞沒的偏殿和庫房進行搜救。
火場邊緣的溫度高得驚人。
沖在最前面那批兵的臉上蒙著浸透水的棉布,每衝進去一次,棉布上浸的水便被烤得滋滋作響,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干透了。
有人乾脆將棉布摘下來,用袖子捂著口鼻往裡沖。
衝進去的兵從幾間還沒著火的耳房裡救出了百來個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宮女和太監。
那些宮女臉上全是灰,頭髮被熱氣烤得捲曲焦黃,有幾個的衣角已經被火星燒出了幾個洞,被士卒們拽著手臂從偏門裡拖出來時,腿還在抖,站都站不穩。
火勢最猛的時候,太廟東側一棟耳房在眾人眼前被火焰吞沒。
耳房的門窗已經被燒塌了,屋頂的瓦片開始往下掉,裡面傳出女人的哭喊聲。
幾個士卒想往裡沖,被把總攔住了。
那棟耳房的橫樑已經被燒得嘎吱作響,隨時都可能塌下來。
可那幾個兵不聽,趁把總轉身指揮別人的空隙,捂著口鼻便沖了進去。
他們在耳房的角落裡找到了三個抱在一起的宮女,兩個年紀小的縮在最裡面,一個年紀大些的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外面。
衝進去的兵二話不說,一人扛一個往外跑,最後那個擋在外面的被另一人拽著手臂拖了出來。
他們剛跑出耳房不到十步,身後的橫樑便轟然塌下,整座耳房在一瞬間便化為了廢墟。
三天裡,獨立旅的將士們共搶救出八百多名被困的宮女和侍從。
還從庫房、值房、文淵閣等建築中搶救出大量財物,大內侍衛甲冑數百副、未入庫的糧草兩千餘石、布匹絹帛不計其數,以及清國戶部、兵部的戶籍帳冊和文書檔案數十箱。
這些帳冊後來被送到朱友儉臨時行轅,成為他推行遼東新政時最重要的依據。
大火燒得最凶的時候,期間有過兩次余火復燃。
若不是巡邏隊發現及時,恐怕整個盛京都要陷入火海之中。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清晨,最後一縷青煙在廢墟上升起。
明軍輔兵用鐵鍬撥開還在冒煙的瓦礫,開始清理火場。
太廟的位置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焦黑輪廓。
殿基的青石被燒裂了,縫隙里還往外冒著熱氣。
幾根沒燒盡的大梁殘段歪斜著立在廢墟上。
宮牆上的石雕被熏成了黑色,那些龍紋和雲紋的稜角被高溫烤酥了,用手指輕輕一碰便簌簌往下掉灰。
清理還在進行之時,原大清議政大臣蘇泰率殘餘文武官員二十餘人,在幾名錦衣衛的押送下穿過宮門,走進了這片還在冒煙的廢墟。
蘇泰年過六旬,身形清瘦。
曾多次代表清廷出使朝鮮,是皇太極時代的舊臣,地位僅次於此前的遏必隆。
大火前他一直抱病在家,因城中譁變未能及時入宮,反而躲過了一劫。
此刻他身穿朝服,白髮在晨風中凌亂飄散,雙手捧著用黃綾寫的降表。
他走到離朱友儉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住,掀起官服下擺,雙膝跪倒在還帶著餘溫的焦土上。
身後那二十餘名清朝官員齊刷刷跪倒,額頭觸地,不敢抬頭。
「罪臣蘇泰,率盛京殘餘文武,向大明天子獻降。」
蘇泰將降表高舉過頭頂。
朱友儉站在廢墟前。
面前是跪倒的偽清二十餘降臣,他們身後是皇宮那堆還在冒煙的瓦礫,再遠處是跪在宮門外的普通百姓。
他伸手,接過降表。
隨後單手托著降表,轉身面向身後那些渾身浴血的明軍將士。
「自今日起,遼東重歸大明。」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迷茫、惶恐的百姓。
「八旗之民本就是大明子民,雖為奴役,實乃受制於人。」
「今日重歸中原,前罪一概不問。」
「其所屬旗民,統一划入滿族,為大明無數民族中一員,與明人無異。」
「若有降將願為大明效力者,編入屯墾協,給田給餉,與明軍一體對待。」
「若有不願者,發給路引,自行還鄉。」
戰場上安靜了一瞬間。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萬歲!」
緊接著,數萬人同時喊了出來:「萬歲!」
「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沒有擂鼓,沒有號角。
只有風中獵獵作響的日月旗,和廢墟中仍在升起的最後一縷青煙。
一日後。
清理火場的輔兵在太廟廢墟深處發現了兩具遺骨。
大火的高溫將周圍一切都燒成了粉末,但這兩具骨骼卻奇蹟般地儲存了基本輪廓。
較大的那具將較小的那具完全包裹在懷抱中,脊椎彎曲成一個保護的弧度,雙臂摟住另一具骨骼的肩背。
較小的那具蜷縮在懷抱里,額頭抵在對方的懷中,姿態像一個嬰兒回到母胎。
骨與骨之間因為高溫而黏連在一起。
清理的輔兵試著用鐵鍬將它們分開,鍬刃剛插進骨縫,旁邊站著的把總便伸手按住了他。
「別動。」
把總蹲下身,看著那兩具緊緊相依的遺骨,沉默了幾息,然後站起身。
「回去稟報陛下。」
訊息傳到臨時行轅時,朱友儉正坐在案後批閱收復遼東後的第一道安撫詔書。
詔書上寫的是均田免賦的條款。
遼東各縣減免賦稅三年,滿人重新丈量田畝,每丁授田十五畝,種子三斗,頭年免賦......
這些條款是他在行軍途中便擬好的,只等遼東平定便立即推行。
稟報的人跪在地上,如實描述了太廟廢墟中的所見。
朱友儉的筆尖在詔書上停頓了片刻。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放下筆,站起身,走到外面。
朱友儉望著太廟廢墟的方向,隨後輕嘆一聲:
「合葬了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