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
晨霧尚未散盡。
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水汽,能見度不足兩里。
海風從西北刮來,帶著腥鹹的潮氣,浪涌比昨日大了些,船身微微起伏。
定遠號飛橋上,朱友儉舉著千里鏡望向東方。
霧中漸漸顯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
先是桅杆的尖端刺破霧氣,然後是船帆、船身,一層一層從灰白的水汽中浮現出來。
四百餘艘船排成數十列橫隊,帆影層層疊疊,幾乎將整片海峽填滿。
最前方是改裝漁船,船頭堆放著一捆捆浸透松脂的柴薪,船尾只留一個舵手,其餘倭兵全部擠在船舷兩側划槳,喊著號子往前拱。
松脂桶已被點燃,黑煙在海面上拉出數百道灰柱,濃煙從海面上升起,將晨曦染成詭異的鉛灰色。
漁船後方是改裝商船,噸位大了許多,甲板上臨時釘了炮架,火炮從船舷伸出,炮口黑黢黢地對著西方。
再往後是倭國殘存戰船,約八十艘,分列兩翼。
這些戰船是幕府水軍的正規編制,船體修長,桅杆較高,船舷上漆著藩主家紋旗,薩摩藩的十字丸、長州藩的一文字三星、肥前藩的抱葉杏等旗幟在晨風中招展。
最後方是沙俄三桅大艦,二十艘一字排開。
雙頭鷹旗在桅頂飄揚,側舷炮門全部敞開,露出密密麻麻的炮口。
艦上水兵穿著藏青色軍服,軍官站在艦橋上同樣用千里鏡觀察明軍陣型。
朱友儉放下千里鏡,轉身對黃蜚說:「開始吧。」
黃蜚站在飛橋指揮位上,手握令旗大喝道:
「前主炮,目標正前方沙俄大艦。距離三里又百步,仰角十二度。」
定遠號前主炮塔內,炮長們轉動搖柄。
巨大的齒輪組發出沉悶的咔咔聲,四根炮管緩緩抬起,炮口對準聯軍陣型中央那艘體型最大的沙俄三桅艦。
此艦名「聖彼得號」,是沙俄遠東艦隊旗艦之一,搭載四十二門火炮,排水量一千多噸,是雅庫茨克造船廠建造的最大戰艦。
此刻它正位於聯軍陣型正中央,艦艏劈開波浪,側舷炮門全部開啟,炮手們正將彈藥推入炮膛。
「裝填完畢!」
「擊發準備完畢!」
黃蜚的手中令旗猛地揮下:「開炮!」
定遠號前主炮四門紅夷大炮三型同時噴出火光。
四枚重型開花彈拖著低沉的呼嘯聲划過五里距離。
第一枚直接命中聖彼得號前桅,攔腰炸斷,桅杆帶著帆布轟然倒塌,砸在前甲板上,幾名沙俄炮手躲避不及被壓在下面,慘叫不斷。
第二枚打穿船腰甲板鑽進底艙,在底層彈藥通道中炸開,引燃了堆放在通道兩側的火藥桶。
第三枚正中船艉,將艦橋上的艦長室炸成碎片。
最後一枚正中彈藥庫。
不過三息時間,只見一道刺目的白光從聖彼得號船腹炸開。
「轟~~~」
一聲巨響,聖彼得號船身從中間斷成兩截。
桅杆、炮架、人體碎片被衝擊波拋上數十丈高空。
方圓三十丈內的十餘艘小艇被氣浪當場掀翻,船上倭兵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拋入海中。
火光沖天而起,將清晨的海面映成橘紅色,濃煙在空中翻滾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聯軍前鋒小船上正在划槳的倭兵們被這驚天動地的爆炸驚呆了。
整個衝鋒陣型停滯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飛橋上,朱友儉透過千里鏡看著這一幕,面色不變。
但僅僅幾息之後,聯軍兩翼的戰船上,牛皮大鼓重新擂響。
「咚...咚咚...」
鼓聲沉悶而急促,從薩摩藩的戰船上傳出,迅速蔓延到長州、肥前、筑前各藩的艦船。
倭將站在艦橋上,拔出太刀指向明軍艦隊方向,聲嘶力竭地吼著命令。
聯軍兩翼的戰船開始加速。
改裝漁船上的松脂火把一排排點燃,黑煙越來越濃。
黑壓壓的船群如同一面燃燒的巨牆,朝明軍艦隊壓過來。
朱友儉放下千里鏡,輕聲說道:「果然是來拼命的。」
「不愧是小鬼,就是喜歡玉碎!」
「大人,敵軍前鋒的百艘小船進入火龍出水射程。」
「距離約兩里。」
此刻,兩里外的船上倭兵光著上身,腰間綁著裝滿火藥的竹筒,腰間只纏一條白布。
吼著聽不懂的聲音拼命划槳,槳葉在海面上攪起白沫。
有些漁船太小,只能載七八個人,松脂桶堆在船頭,火苗已經舔上了船舷。
黃蜚嘴角一笑,揮下令旗。
「火龍出水,放!」
定遠號、鎮山號、平海號等四十餘艘主力艦船舷兩側同時升起密集的白煙。
數萬支火龍出水火箭拖著嘶嘶作響的尾焰,從發射架上呼嘯而出。
火箭翻過船舷,在空中划過數萬道交叉的軌跡,鋪天蓋地地砸向聯軍前鋒。
火箭落下的瞬間,整片海面被點燃了。
爆炸的火光從船隊前端依次鋪開,百餘艘小艇幾乎同時中彈。
有的船身被十餘支火箭貫穿,瞬間炸成碎片,船板、松脂桶、人體碎塊四散飛濺。
有的柴薪被引燃,整艘船變成一團移動的火球,倭兵渾身是火地跳入海中,身上的火藥筒遇火殉爆,在水面上炸出一團團血霧。
有的彈藥桶被火箭直接命中,連人帶船炸成一團直衝雲霄的火球。
海面上漂滿了燃燒的殘骸,黑煙滾滾遮天蔽日,將朝陽都遮得昏暗了幾分。
然而聯軍後隊的船隻沒有停。
改裝商船上的倭將揮刀驅趕,戰鼓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促。
站在艦橋上的倭將用太刀刀背猛敲船舷,眼睛裡布滿血絲,唾沫飛濺地嘶吼著。
後面的船繼續往前擠。
船頭推開燃燒的殘骸,碾過落水的同袍。
有艘改裝商船直接撞上了一艘正在燃燒的漁船,將其攔腰撞斷,船上尚在掙扎的倭兵被捲入商船船底,幾聲悶響後再無動靜。
施琅在鎮遼號上放下千里鏡,咬牙說道:「這幫瘋子是真的不怕死。」
數刻鐘後,聯軍的改裝商船與部分戰船衝到明軍陣前數百步。
這些商船噸位雖大但火炮老舊,大多是幕府從長崎港的荷蘭商館買來的淘汰貨,射程遠不如明軍火炮。
但勝在數量多,數十艘從不同方向同時開火,彈丸在明軍艦隊周圍激起密集的水柱。
定遠號被多發炮彈同時命中。
艦舯鐵甲上砸出幾個凹坑,咣當咣當的撞擊聲像敲鐘一樣在艙室內迴蕩。
其中一枚從一艘改裝商船上發射的二十四磅彈正中艦艏左側,將鐵甲焊縫處被震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碎片濺開,兩名正在運彈的炮手應聲倒下。
一人左眼被碎片擊中,滿臉是血,慘叫一聲仰面摔倒,另一人肩胛被擊穿,咬著牙一手捂傷口一手繼續推彈藥車,剛走兩步便被軍醫拖去了醫務艙。
「左舷火炮,目標那艘商船!」
黃蜚的咆哮聲在飛橋上炸開,手中令旗一變。
定遠號左舷數十門佛朗機炮同時還擊。
幾十個密如飛蝗的霰彈將那艘改裝商船的船身打出上百個窟窿。
船殼瞬間被撕成碎片,桅杆被攔腰打斷,甲板上正在裝填的倭兵被霰彈掃倒一片。
船身灌水傾覆,僅半刻工夫便沉入海中,船上的百來名倭兵隨船沉沒,只剩幾面破爛的帆布浮在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