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重新發起衝鋒的訊號彈剛在對馬島上空炸開,明軍瞭望哨便從右翼發現了異動。
一艘倭國大型戰船從潰散的聯軍陣中脫隊而出,船身多處中彈,甲板上數處火光在翻滾的濃煙中明滅不定。
前桅已被攔腰打斷,半截桅杆拖著破帆在海面上拖出一道血沫。
後桅上那面日丸旗被燒焦了半邊,焦黑的布片在熱風中蜷曲著。
「陛下!」
黃蜚將千里鏡從眼前移開時,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認出了那艘船,倭國的比叡號,倭國江戶幕府直屬水軍僅存的幾艘主力艦之一,排水量千餘噸,搭載二十四門火炮。
半個時辰前它被平海號的側舷炮打掉了前桅,所有人都以為它已經退出戰場了。
但現在它從右翼的煙霧中鑽出來,船艏劈開的浪花泛著血沫子,全速直衝定遠號。
「敵艦欲撞我艦!」
黃蜚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傳令兵,朝舵手吼:「右滿舵!右舷近防火炮對準。」
話沒說完,他看清了比叡號甲板上的情形。
約三百名倭兵列成方陣,站在熊熊燃燒的甲板上,嘴裡齊聲唱著一首古老的戰歌。
曲調蒼涼悽厲,調子拖得又長又重,在海風中飄蕩。
站在船艏的是一名年輕倭將,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身上的陣羽織已被火燒出幾個窟窿,他拔出腰間的太刀,刀尖指向前方定遠號飛橋。
「松平信忠。」
黃蜚在鎮遼號上用望遠鏡看得很清楚:「薩摩藩松平家的次子。」
「五天前釜山那邊抓到的俘虜提過他的名號,幕府直屬水軍最年輕的艦長,說他是倭國水軍千年才出一個的天才。」
「天才他媽個頭!」
身邊一個把總罵出聲:「他想撞旗艦!」
松平信忠的刀尖在煙火中紋絲不動。
他身後三百人唱的戰歌聲陡然拔高,開始嘶吼。
他們腳下堆著的火藥桶已經點燃了引線,嗤嗤冒著火星,青煙順著甲板縫隙從倭兵們腳底升起。
松平信忠把太刀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今日,看吾等屠龍。」
「屠龍?」
舵手是東南沿海的老人,對倭語了解一點,聽懂這話的他不屑一笑:「爾等侏儒也配!」
隨後拼命轉動舵輪,定遠號巨大的船身開始緩緩偏轉,包著鐵甲的明輪切入海水,發出沉悶的攪動聲。
右舷近防火炮率先開火,霰彈打在比叡號船艏水線附近,碎木橫飛,但打不穿龍骨。
比叡號乘著順風順水,船速不減,百步距離在數息間便縮短至不到五十步。
艦上的倭兵不再唱歌,他們發出野獸般的吼叫。
百步。
飛橋上的水兵們能看清松平信忠臉上的燒傷,能聞見比叡號甲板上火藥引線的焦味。
就在這個時候,朱友儉從飛橋欄杆前轉過身。
「前主炮,對準敵艦。不必齊射,四門輪放,近距穿甲。」
黃蜚愣了一瞬。
他跟著朱友儉打了不知多少次海戰,每次聽到陛下的聲音都感到振奮人心。
雖說陛下不是太會大戰,但每次大方向都沒有錯過。
更重要的是他不插手小方向,安心地交給他們。
如此的親征,讓他們不但得到士氣,還不用束手束腳。
黃蜚嘴角一下,猛地朝前炮塔傳話筒吼:「輪放!給老子打穿它的龍骨!」
定遠號前主炮的四門紅夷大炮三型在兩息前剛裝填完畢。
炮塔內的炮長們額頭冒汗,雙手握著擊發繩,透過炮窗能看見比叡號船艏那根撞角正對準他們。
距離太近,近到不用瞄準鏡就能看清松平信忠太刀上刻的松平家紋。
「轟!」
第一發射出,彈丸打穿比叡號船艏,碎木與人體碎片四散飛濺,但船艏結構未完全解體。
松平信忠身後的倭兵被彈片掃倒一排,活著的倭兵連瞟都沒瞟一眼倒下去的同伴,雙目死死地盯著定遠號,他們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就算今日沒有屠龍成功,也要將定遠號重創,打亂明軍陣腳。
「轟!!」
第二炮緊接著擊發。
這一炮命中船艏水線下,海水從破口湧入,比叡號的速度驟然減慢,船艏開始朝下埋,但松平信忠還站在船艏,他手裡的太刀依舊指向前方,身後的戰歌聲再次響起。
第三炮。
飛橋上的朱友儉看見松平信忠的身體被彈丸正面擊中。
整個人連同手裡的太刀一起炸成碎片,陣羽織的布片被氣浪拋上半空,和木屑血肉攪在一起,落在比叡號甲板上那些還在唱歌的倭兵身上。
戰歌聲在那一刻跌了一拍,前排的倭兵看見了艦長的結局,瞪大了雙眼,但沒有人停下。
後排倭兵接上了調子,聲音更大。
朱友儉眉頭緊皺,這一幕他想起了一個人。
可惜,這裡不是他所在的歷史。
日後那個人,也不會生錯時代,他的艦隊,將會在兩百年後航行世界,那時眼前倭國,不過是大明的一個行省。
「轟!!!」
就在這時,第四炮發出。
這一炮直接穿透了比叡號船身,從船頭貫入、船尾穿出。
彈丸在穿透過程中撞爆了甲板上堆放的火藥桶,比叡號整艘船在定遠號前方不足二十步處炸開。
龍骨從中間斷裂,木屑、鐵片、人體碎片被衝擊波拋上半空,在定遠號艦艏前方炸成一團直衝雲霄的火球。
爆炸聲把站在飛橋最外側的兩名傳令兵震得往後一個趔趄,黃蜚扶住欄杆才站穩。
衝擊波拍在定遠號艦艏,將鐵甲上那些凹痕又震深了幾分,飛橋上的朱友儉被氣流推得往後仰了一瞬。
王承恩眼疾手快扶住他後背,才沒讓他撞上艙門。
朱友儉站穩後,低頭看了一眼飛橋下方濺起的浪花,海面上漂浮著還在燃燒的碎木,那面燒焦了半邊的日丸旗正緩緩沉入水中。
比叡號的決死衝鋒和覆滅在聯軍各艦上被看得很清楚。
每一面帆、每一根桅杆後面,都有人在用肉眼或望遠鏡目睹那一幕。
他們看見比叡號全速沖向大明鐵甲艦,看見甲板上三百人在火中唱歌,看見松平信忠高舉太刀站在船艏,然後看見四發彈丸把那艘船連同那面燒焦的軍旗一起打成碎片。
聯軍後方指揮艦上的秋田大朗將望遠鏡從眼前緩緩移開。
整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握住望遠鏡的手在抑制不住地發抖。
船艙里幾名幕僚也都看著同一個方向,沒有人說話。
一艘千噸戰艦載著三百條人命決死衝鋒,在那個大明的鐵甲艦面前,連搏命都辦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