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津三郎站在天守閣頂層。
他穿著島津家世代相傳的赤絲威鎧甲,身披陣羽織,腰間太刀還未出鞘。
閣外炮聲漸漸稀疏,濃煙從山坡方向涌過來,遮住了半個鹿兒島城的天際線。
城中四處起火,黑煙從外城牆方向一陣一陣升起,夾雜著潰兵的喊叫聲和腳步聲。
「報!」
一名年輕武士渾身是血衝上天守閣,跪在島津三郎面前:「主...主攻,所有炮台皆毀。幕府直轄炮隊全軍覆沒,守軍死傷過半!」
天守閣內還跪著七八個家臣,聞聲齊齊抬頭看向島津三郎。
島津三郎沒說話。
他望著海面上那些正在逼近的鐵灰色船影,定遠號的煙囪噴著黑煙,日月旗在主桅上展開,旗面被海風吹得平平展展。
「傳令。」
島津三郎轉過身,掃視閣中諸臣:「放棄外城牆,全部退入城內。」
「在路口堆積拒馬,把箭矢和火藥筒搬上屋頂。」
「明軍若進城,便與他們巷戰。」
家臣們愣住了。
沉默數息後,最年長的老家臣膝行半步,額頭貼在木板上:「家主,鹿兒島雖城高牆厚,可大明船堅炮利,若死守...」
島津三郎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哪有如何?莫不是你們也想當懦夫?」
「若是想,我不在乎現在送你們見天皇。」
聞言,老家臣抬起頭,看著島津三郎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半分猶疑,他知道,自己若是在說半句,真就見老天皇了。
於是深呼一口氣,說道:「我等願聽家主之命,死守!」
說罷磕了個頭,轉身退下傳令。
很快,傳令兵將命令傳至各處。
倖存的足輕和武士們從崩塌的炮台廢墟中撤出,拖著傷兵和還能用的武器退回城內。
隨後在街道十字路口堆積拒馬和沙袋,將箭矢和火藥筒搬上沿街屋頂,並在巷道兩側的木板房內鑿開射箭孔,用柴薪堵住房門,只等明軍陸戰隊進城。
島津三郎站在天守閣上,看著城內的武士們忙碌著布置最後的防禦陣地。
就在此時,北面山坡上忽然出現了一排旗幟。
筑前的十字丸紋、筑後的抱葉杏紋、豐前的三巴紋,四面旗幟在風中招展,旗幟下是黑壓壓的行軍佇列,從山坡背面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四藩聯軍,約四千人。
筑前軍從北面封鎖了鹿兒島城通往內陸的官道,筑後軍從東面堵住了退往霧島山的小路,豐前與豐後軍隨後跟進,在山坡上排開陣型,切斷了鹿兒島城殘部的一切陸上退路。
島津三郎望著那些旗幟,沉默了很久。
「筑前、筑後、豐前、豐後...」
「你們這幫懦夫。」
「帶我擊退大明,便取爾等狗命。」
他身後幾名近侍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張嘴想說什麼,又被另一人用眼神制止了。
島津三郎忽然轉過身,走向刀架。
他從刀架上捧起那柄世代相傳的太刀,抽出刀鞘。
刀刃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白色的寒芒,刀身上刻著島津家的家紋,丸十紋。
他將刀鞘擱在刀架上,右手握刀,左手從刀身上撫過。
刀鋒割破指尖,血珠順著刀刃滾落,滴在木地板上。
「十七代。」
島津三郎看著刀身上自己的倒影,刀身反光將他臉上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島津家自初代家督以來,至今十七代。未曾有過不戰而降的家督。」
他將太刀橫在身前,轉身面對閣中諸臣。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閣中安靜了片刻。
老家臣率先站起身來,走到島津三郎面前,拔出腰間的肋差,橫在胸前。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八百武士,齊齊拔刀。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吶喊一聲比一聲大。
島津三郎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大步走出天守閣,登上天守閣頂層城垛。
身後八百武士魚貫跟上,在殘破的城垛後列成陣勢。
城外山坡上,四藩聯軍的先鋒已經開始向鹿兒島城推進。
筑前軍的物頭騎在馬上,用望遠鏡望著城頭上那些列陣的武士,策馬趕向定遠號泊錨的方向準備向明軍報訊。
與此同時,定遠號飛橋上,黃蜚放下千里鏡。
他已經看見天守閣頂層出現了密集的人影,當先一人身披赤絲威鎧、手持太刀,刀身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寒光。
「那就是島津三郎。」
黃蜚把千里鏡擱在欄杆上,起身對著傳話筒沉聲道:「前主炮,目標天守閣頂層,那紅鎧武士所在處。」
「四炮輪射,開花彈,穿甲引信延遲三秒起爆,給我一次性炸碎他。」
炮塔內,炮長們轉動搖柄。
齒輪組發出沉悶的咔咔聲,四根炮管緩緩抬起。
測距儀的十字準星套住天守閣頂層,島津三郎的身影在鏡筒里越來越清晰。
天守閣上,島津三郎舉刀高喊:「薩摩男兒...」
話才剛出口,「轟」的一聲。
定遠號前主炮噴出火光。
四發重型開花彈拖著低沉的尖嘯聲划過海面。
炮彈出膛時的氣浪在定遠號艦艏前炸開一團白煙。
一枚正中天守閣頂層左角,在城垛上炸開,碎石和人體碎片被氣浪拋上半空。
一枚穿透了頂層木牆,鑽進閣內,延遲引信在穿透兩層地板後起爆,從天守閣內部炸開了頂層的木結構。
第三枚和第四枚幾乎同時命中天守閣中央,島津三郎站立的位置。
劇烈的爆炸將整層城樓炸成碎片。
赤絲威鎧甲在火光中化作一團被撕裂的暗紅色布片和鐵片,太刀被氣浪折斷,刀身飛上半空,在空中翻轉了數圈,然後連同那些碎木、碎瓦、碎甲片一起墜落,砸在天守閣的廢墟中。
只是四發重型開花彈而已,天守閣頂層就被削了個平頭。
原先站立的八百武士,僥倖沒有被炸死的被衝擊波從城牆上掀飛,砸落在下方的巷道和屋頂上。
爆炸的黑煙從天守閣頂端升起,在鹿兒島城上空翻滾成一道灰黑色的巨大煙柱。
城頭上,活著的薩摩武士們趴在廢墟中,耳朵被爆炸聲震得嗡嗡作響,眼睛裡全是灰塵和血。
有武士從碎石堆里爬出來,爬到島津三郎原先站立的位置,只摸到一片被炸得卷邊的赤絲威鎧甲殘片和幾塊燒焦的陣羽織布片。
「家主!」
「不...」
「家主!」
「轟轟轟...」
其他主力艦的前炮此刻同時發射,百餘枚開花彈再次襲來。
一瞬間,這個內城化為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