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忠長退守府衙正廳。
他將太刀擱在膝旁,脫下陣羽織疊好放在膝旁,仰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德川家康御筆。
然後他解開衣襟,露出腹部。
七名家臣守在門外,用身體堵住大門。
其中一人轉身朝德川忠長磕了個頭,然後將門從裡面閂死。
李猛趕到正廳門外時,聽見裡面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緊接著是第二聲,然後靜了。
他揮手示意停火。
陳小三用撞木砸開正廳大門,門閂崩斷,門板往裡倒,一股血腥味迎面撲來。
德川忠長倒在血泊中。
腹部的切口從左邊肋骨下方橫向剖至右腹,乾淨利落,腸子從創口湧出淌在膝旁疊好的陣羽織上。
一個家臣伏在德川忠長身側,雙手握著一柄沾滿血的短刀,刀刃橫切在自己脖子上,兩人的血在正廳榻榻米上淌成一灘。
李猛跨過門檻,走到近前低頭看了一眼。
李猛沉默片刻,淡淡道:「抬出去,隨便找個地方埋了,晦氣。」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德川家康御筆上,走過去一把扯下來,窩成一團,隨手扔在血泊里,然後從懷中掏出日月旗抖開,掛上原先掛匾額的位置。
天明。
陳小三帶人清點戰果,趙老六蹲在西門城牆上抽菸斗,錢老根在南門那邊監督清理火場。
幾處民房還在冒煙,降兵們從軍營被集中驅趕到城門外空地,雙手抱頭蹲在地上,陽光曬在後背,沒人敢抬頭。
肥前藩與力松岡拿著名冊一頁一頁核對降兵姓名和原屬旗籍,幕府直轄降兵被單獨分出來集中看管,筑前、豐前降兵發還武器編入押運隊。
陳小三把戰損清單遞給李猛。
李猛看完,說道:「小三,把戰報送往長崎,呈陛下御覽。」
隨後,李猛從地上撿起燧發槍往肩上一扛:「趙老六,你帶五百人留守大宰府,看住這些降兵,管好西門和南門,準備迎北邊的潰兵。其餘人等整佇列裝,隨我回鎮西港向陛下報捷。」
「是!」
李猛走在最前面,回頭望了一眼大宰府城頭上那面日月旗,嘴角難得浮起一絲笑。
這趟北進的差事,算是辦完了。
李猛回鎮西港的第二天,黃蜚的艦隊便起錨了。
定遠號的煙囪噴出黑煙,明輪攪動海水,船身緩緩轉向,對準鹿兒島灣的方向。
跟在他身後的三十餘艘主力艦排成兩列縱隊,鎮山號在左,平海號在右,寧海號押後。施琅的快船隊已提前半日出發,任務是清掃灣口外圍的巡邏艇和哨船。
朱友儉站在長崎行轅的院子裡,聽著海上傳來的汽笛聲漸漸遠去。
王承恩捧著一碗熱茶站在他身後,茶是肥前藩獻的,味道有些澀,但勝在無。
「陛下,黃提督此去,幾日能拿下鹿兒島?」
朱友儉接過茶碗,呷了一口。
「看島津三郎能撐多久。」
他放下茶碗,轉身往屋裡走:「把鍋島勝茂叫來。四藩那邊,該動一動了。」
......
鹿兒島灣口,辰時。
薩摩藩的岸防炮台建在灣口兩側的山崖上,左邊是磯崎炮台,右邊是山川炮台,中間夾著一條寬不足兩里的水道。
炮台的石牆砌了三層,每層架著六門銅炮,炮口對準灣口方向。
這些炮是薩摩藩三代藩主從長崎荷蘭商館買來的,最老的那門已經用了幾十年,炮身上刻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徽記,銅鏽斑駁,但仍然能打。
炮台上的足輕們從昨天夜裡就守在炮位上。
黃蜚兵臨城下前日,薩摩藩的家老們吵了整整一夜,有人主張降,有人主張打。
島津三郎聽完所有人的話,站起來只說了兩個字:
「死戰。」
家老們不再吵了。
此刻,站在磯崎炮台最高處的足輕頭有馬忠兵衛手裡握著火把,眯眼望著晨霧中逐漸顯現的桅杆。
先是一根,然後是兩根、三根。
最後密密麻麻的桅杆刺破霧氣,定遠號龐大的鐵甲船身從晨霧中緩緩駛出,煙囪里的黑煙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粗重的灰柱。
忠兵衛把火把往炮門引信上一按,大吼一聲:「放!」
磯崎炮台的銅炮率先開火。
十幾枚實心彈從山崖上呼嘯而出,在海面上砸出一道道白色的水柱。
最近的一發落在定遠號船艏前方約兩百步的海面上,濺起的水花被晨風吹散,連鐵甲都沒碰著。
定遠號飛橋上,黃蜚舉著千里鏡,鏡中那座山崖上的炮台清晰可見,石牆上插著的丸十字紋旗正在海風中抖動。
他放下千里鏡,轉頭對傳令兵說:「前主炮,目標磯崎炮台最上層。仰角十五度,開花彈一發試射。」
定遠號前主炮塔內,炮長轉動搖柄,四根炮管緩緩抬起。
齒輪組發出沉悶的咔咔聲,炮口對準山崖上方那團還在冒煙的炮位。
「轟!」
炮彈從炮口噴出,拖著低沉的呼嘯聲划過海面。
炮彈擦著炮台石牆飛過去,砸在山崖後方的樹林裡,炸斷了幾棵松樹。
「校正,炮口右偏兩分。」
炮長重新調整炮口。
「轟!!!」
第二發正中磯崎炮台最上層。
重型開花彈從石牆射孔鑽進去,在炮台內部炸開。
碎石、銅炮碎片、人體碎塊被衝擊波從射擊孔里噴出來,像火山噴發一樣濺上半空。
那面丸十字紋旗被氣浪瞬間撕成布條,隨碎石一起墜落山崖。
「山川炮台,同樣仰角。」
定遠號前主炮轉向右側山崖。
山川炮台的守軍正在手忙腳亂地裝填彈藥。
他們剛剛親眼目睹了磯崎炮台上層被炸飛的場景,有幾個人扔下火把就往山下跑,被物頭一刀砍翻。
「誰敢退!」
物頭握著血淋淋的太刀站在炮台入口,眼睛瞪得滾圓。
「轟!」
爆炸的火光從射擊孔里湧出來,黑煙沖天而起,山崖上憑空多出一個巨大的豁口。
炮台內的所有守軍在爆炸中無一倖存。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定遠號以及鎮山號,平海號,寧海號四大主艦的前主炮將鹿兒島灣兩側的炮台逐一點名。
山崖上那百餘座炮台像是被鐵錘敲碎的石子,一個接一個啞火。
最後一座炮台是山川炮台東側的一座隱蔽炮位,藏在山崖凹陷處,定遠號的主炮打了幾發都沒能直接命中。
黃蜚放下千里鏡,皺了下眉頭。
「讓鎮山號靠上去,佛朗機炮霰彈,抵近射擊。」
鎮山號脫離陣列,加速駛向山崖下方。
那門隱蔽炮位的銅炮終於打出了一發,彈丸擊中了鎮山號右舷,在鐵甲上砸出一個凹坑,沒穿。
鎮山號的舷炮同時開火。
三十餘門佛朗機炮的霰彈像鐵掃帚般掃過山崖凹陷處,碎石、銅炮碎片、血肉在霰彈的覆蓋下被徹底碾碎。
炮聲停下之後,鹿兒島灣兩側的山崖上,再無一面完整的丸十字紋旗。
黃蜚嘴角微微上揚:「全艦隊進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