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全島,已屬大明。
這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頭頂上,沒有人敢再問第二遍。
德川家綱坐在上首,手指死死攥著膝下衣角,他才十幾歲,登將軍位不過三年,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坐在這個位子上,聽臣下念出這樣一道軍報。
這份死寂比方才無聲更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一人猛地站起身。
此人名為松平信綱,領江戶城西丸守備使。
此刻他右拳緊握,指節捏得咯咯直響。
「將軍!」
「本州全島關原、箱根、加賀、越前,處處可守,步步可戰!」
「九州丟了,薩摩滅了,這是事實。但本州還在!」
「大明水師再強,能把鐵甲艦開到山裡去?」
「他們遠道而來,糧草彈藥全靠海運,只要拖到十月,北風一起,補給線必斷!」
「屆時我軍從越前、加賀兩路反攻九州,未必不能收復失地!」
松平信綱的話還沒說完,左側佇列中又站起一人。
此人土屋忠直,江戶城北丸守備使,同樣是德川家旗本出身,年紀比松平信綱還小兩歲。
他雙手按著太刀刀柄,嘴角微微抽動。
「松平君說得對!」
「我們還沒有敗!」
「本州各藩的武士還沒有上戰場!」
「憑什麼現在就跪著求和?」
「難道要德川家不戰而降?」
幾個年輕旗本聞言,紛紛從佇列中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抹認同之色。
有人把手按上了太刀刀柄,有人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有人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想站起附和。
「夠了。」
開口的人聲音不大,但低沉有力。
大老酒井忠勝緩緩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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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歲的他已經輔佐三代將軍,從德川家康的旗本一路做到幕府大老,名副其實的三朝元老。
年輕時隨家康打過關原之戰,隨秀忠打過大阪夏之陣,刀下的人命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
評定間裡諸臣齊齊看向他。
酒井忠勝目光從松平信綱、土屋忠直等主戰派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上首的德川家綱身上。
「老臣有一事不明,請二位守備賜教。」
他轉過身,面對松平信綱。
「松平君,你說本州處處可守、步步可戰。」
「對馬海戰之前,聯合艦隊有多少艘船?」
松平信綱愣了一下:「四百餘艘,另有沙俄援艦二十艘。」
「四百餘艘。」
酒井忠勝重複了一遍,繼續道:「四百餘艘船,在對馬海峽打了幾天?」
松平信綱喉結滾了一下,沒答上來。
酒井忠勝替他答道:「兩天。」
「第一天,聯合艦隊損失過半。第二天,全軍覆沒。」
「就連沙俄的二十艘大艦都無一逃脫。」
他看著松平信綱的眼睛,繼續道:「你手裡那十幾萬足輕,撒在數千里長的本州海岸線上,每里能攤到幾個兵?」
「大明水師不必跟咱們硬碰硬,隨便找一處空蕩蕩的港灣登陸,你拿什麼擋?」
松平信綱不甘地反駁道:「本州地形險峻,關原、箱根等隘口易守難攻,只要層層阻擊消耗敵軍銳氣...」
「九州的地形就不險峻?」
酒井忠勝直接打斷他:「大宰府城牆高三丈,依山而建,正面只有一條石階可通。」
「德川忠長手裡三千五百人守城,守了多久?」
評定間裡沒有人回答。
酒井忠勝替他答道:「一夜。」
「明軍陸戰隊從南門炸城到攻破府衙,只用了半夜功夫。大宰府天險尚且如此,關原、箱根又能多撐幾天?」
松平信綱咬著牙,瞪著酒井忠勝,還想反駁,但嘴唇張了幾次,終究沒說出一個字來。
酒井忠勝轉過身,面對土屋忠直。
「土屋君,你說為將者當血戰到底、保家衛國。」
他看著土屋忠直的眼睛:「薩摩藩島津三郎想必對麾下八百武士,說的也是同樣的話。」
「然後呢?」
「然後大明主艦大炮連射。」
「島津殿下陣亡,八百武士全軍覆沒,鹿兒島城天守閣被削平。」
「這就是血戰到底的下場。」
聞言,土屋忠直攥緊了太刀刀柄,捏得咯咯直響。
他下顎骨咬得死死的,想要開口反駁,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酒井忠勝沒有繼續回答他,重新將目光落在主戰派的身上。
「除了你們剛才說的那些,還有一件事也得想清楚。」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所有主戰派的臉:「九州五藩降了。」
「對馬海峽現在是大明水師的內海。」
「沙俄援軍覆沒,荷蘭人跑了,朝鮮徹底倒向大明。」
「幕府如今是孤立無援。」
「大明天子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糧草、有的是彈藥。」
「你拿什麼拖?」
「拿我幕府武士的血拖嗎?」
「島津三郎的血還沒幹,你想讓多少人再淌一遍?」
此話一出,評定間裡再也不剩一絲反駁的聲音。
先前那些站起來的年輕旗本,此刻都僵硬地立在原地,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一個「戰」字。
酒井忠勝緩緩走到評定間正中,面朝德川家綱跪下。
他額頭貼上冰冷的榻榻米,花白的髮髻微微顫動。
「將軍。」
「活下去,比玉碎難得多。」
「德川家自三河起兵,歷數代將軍,近百年,方有今日天下。」
「如今遭逢大難,若為一時血勇,把百年基業葬送在炮火之下,那才真是對不起先代將軍,對不起數百年來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的武士之魂。」
他抬起頭,看著上首那位年輕的將軍。
「中國有句老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今日忍一時之辱,德川家尚有百年可圖。」
「今日若逞一時之勇,德川家再無百年可言。」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緩切開了評定間裡那團凝固的沉默。
德川家綱坐在上首。
從始至終他沒有打斷任何人的話。
主戰派的慷慨陳詞,堀田正盛的慘白沉默,酒井忠勝的逐條駁斥與泣血忠言,他一字不落地聽完了。
此刻評定間裡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等了良久,他抬起頭,望著正面牆上那塊御筆匾額。
德川家康的御筆,天下泰平。
這是他祖父在駿府寫下這四個字時,把畢生戎馬六十餘年的心血都融進了這四個字里。
德川家綱深呼一口氣:「堀田。」
堀田正盛磕了個頭:「臣在。」
「讓酒井大老替孤擬一封國書,稱臣,納貢,割地,賠款。」
「只要能保全德川家存續,什麼樣的條件,都可以談。」
話音剛落,土屋忠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漲得通紅。
「將軍!您這是要從此亡了大和男兒的脊樑嗎?!」
德川家綱沒有動怒,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孤知道你寧死不肯彎這脊樑。」
「可是土屋,你倒說說看,你能拿什麼去填大明天子鐵甲戰艦的炮膛?」
土屋忠直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德川家綱搖了搖頭,繼續道:「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剩下的,不必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