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散後,諸臣魚貫退出。
酒井忠勝走到廊下時,被幾名主戰派年輕旗本攔住了去路。
松平信綱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土屋忠直、內藤忠興等五六個年輕旗本,幾人的臉色都很難看,但沒有一個人先開口。
酒井忠勝看著松平信綱,平靜地說:「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松平信綱嘴唇翕動了好一陣,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大老,我...我就是想問一句,您是真的覺得,求和之後,大明天子會就此罷休嗎?」
酒井忠勝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那您為什麼...」
「因為打不過。」
酒井忠勝打斷他,繼續道:「你們都是德川家的好武士,我親眼看著你們從孩子長成大人,從不懷疑你們的勇氣。」
「但勇氣,擋不住鐵甲艦的火炮。」
幾名年輕旗本沉默了。
酒井忠勝沒有再多說,只是輕嘆一聲,從幾人中間穿了過去。
廊下沉默了很久。
土屋忠直咬著牙低聲道:「就這麼算了?」
「不算。」
松平信綱轉過頭,看著庭院裡那棵被修剪成鶴形的黑松。
「和談是將軍的命令,我們攔不住。但在下關海峽那邊,我們可以做點事情。」
幾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他身上。
「下關海峽是本州的門戶。酒井大老去長崎求和之際,咱們將這裡打造成一個鐵桶。」
幾名年輕旗本低聲商量了幾句,然後各自散去。
江戶城上空的雲層壓得很低,還沒到午後,天光已經暗得像傍晚。
......
數日後,長崎,鎮西港。
晨霧尚未散盡,定遠號煙囪里已經冒出了黑煙。
明輪緩緩轉動,葉片擊碎港口的平靜水面,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嘩嘩聲。
碼頭上明軍陸戰隊持槍列陣,刺刀在稀薄的晨光中閃著冷光。
日月旗在桅頂展開,旗面被海風吹得平平展展。
一艘掛著幕府三葉葵紋旗的小船,正從港外緩緩駛入。
甲板上只站了七八個人。
酒井忠勝跪坐在船艙正中,穿一身素黑陣羽織,身後是兩名捧刀家臣和幾名隨行幕僚。
船身拐過防波堤時,酒井忠勝的視線在那艘巨艦上停留了一息。
然後他垂下眼帘,重新望向碼頭。
碼頭上,數十名陸戰隊員分列兩排,從棧橋一直排到行轅正門外。
個個軍袍筆挺,槍刺在肩,站得像一排鐵鑄的人樁子。
沒有鼓樂,沒有號令,只有海風吹得軍旗獵獵作響的沉悶節奏。
小船上碼頭的那一刻,酒井忠勝踏上了長崎的石板地。
他身後那兩名家臣一左一右,一個捧著刀,一個提著衣箱,頭都不敢抬。
這時,佇列左側一名明軍把總跨前一步,用刀鞘攔住去路:「搜身。」
兩名陸戰隊員上前,從頭到腳將酒井忠勝和隨行幕僚仔仔細細搜了一遍。
肋差、短刀、藏在袖中的苦無,搜了個乾淨,連酒井忠勝手指上那枚德川家賜下的銀戒指都摘下暫且保管。
把總確認無誤後,讓開道路。
「請。」
從碼頭到行轅,不過一炷香功夫。
酒井忠勝在前,幾名幕僚尾隨,兩名陸戰隊員押送,到了行轅正門外,酒井忠勝連台階都沒跨,就直接跪在了門檻外的青磚地上。
「罪臣酒井忠勝,奉日本國大將軍德川家綱之命,求見大明皇帝陛下。」
正堂中,朱友儉端坐在案後,王承恩捧著記事簿侍立在左側,李猛右手按著腰刀刀柄站在右側。
朱友儉沒說話,只是微微抬了下手指。
王承恩會意,上前接過國書,雙手呈至案前。
朱友儉拆開封口,逐行掃下去。
措辭極為謙卑。
承認對馬海戰是倭國不自量力,妄啟邊釁,承認九州諸藩歸附大明是順天應人。
末了只提了一個請求,懇請大明退兵,保全德川家存續。
朱友儉看完,將國書擱在案上,冷哼一聲。
「此戰是你們挑起。」
「朕本無意遠征,只想平定遼東。」
「你們倭國卻聯合沙俄,派四百艘船來堵大明海疆,揚言要屠大明的龍旗。」
「如今敗了,便想用一紙國書打發朕?」
「若是如此,那你現在就問問你身後的大明將士!」
酒井忠勝額頭貼著青磚,不敢抬起來。
更不敢轉身望向那些殺氣騰騰的大明將士。
「罪臣不敢。」
「幕府自知罪孽深重,懇請陛下開恩,許日本國割地賠款以贖前罪。」
「凡陛下所提條件,幕府無不應允。」
朱友儉端起案上那碗涼茶,呷了一口,擱下茶碗。
「既然如此,朕便給你一個機會。」
「朕的條件不多,只有三條。」
「第一條,賠償軍費白銀一千萬兩。」
酒井忠勝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但終究沒有出聲。
倭國有諸多銀礦,年產400萬到600萬之間,一千萬不過是三年左右的產量而已。
而且,自從朝鮮戰役戰敗後,倭國就一直在鎖國中,白銀流失大大減少。
這一千萬兩,雖然肉疼,但也拿得出來。
「第二條,割讓四國島。四國諸藩的領地、城寨、糧倉、港口,全部移交大明。」
「幕府在四國不再行使任何管轄權。」
酒井忠勝的身體晃了一晃,他身後兩名幕僚面色慘白,其中一人張了張嘴,被酒井忠勝用眼神制止了。
「第三條,幕府每年向大明納貢三百萬兩白銀。」
正堂中氣氛凝滯了。
王承恩握著記事簿的手停了半拍。
廊下站著的幾名肥前役人嚇得把頭壓得更低,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一千萬兩賠款,四國島割讓,每年三百萬兩貢銀。
這三個條件疊加起來,不是要幕府割肉,是要把幕府連根拔起。
酒井忠勝跪伏在地上,很久沒有說話。
他身後那兩名幕僚面色鐵青,其中一人咬著牙關,一人低下頭。
他們等著他開口,等他討價還價,或者等他直接拒絕,但是接下來的結果,卻讓他們大失所望。
沉默過後,酒井忠勝的聲音從磚地上傳出來。
「陛下的條件,幕府全部接受。」
一旁的李猛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連站在朱友儉身後,最痛恨倭人的李小栓都忍不住朝酒井忠勝多看了一眼。
一千萬兩賠款,割讓四國島,每年三百萬兩貢銀。
竟然全部接受。
這不是談判,是跪著簽賣國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