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忠直低下了頭,他當然不信。
在座的人沒有一個信。
「所以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
松平信綱將地圖重新攤開鋪平在桌上:「明軍若在下關登陸,第一個目標就是下關城。」
「下關城一丟,瀨戶內海的大門就敞開了。」
「大門一敞開,他們的鐵甲艦可以沿著內海一路往東開,大阪、京都、江戶全部暴露在艦炮射程之內。」
他手指在海圖上畫了一道線,從下關出發沿著瀨戶內海北岸一路往東,經過廣島、岡山、姬路,最後停在大阪灣的位置上。
「我們唯一的機會,是在下關海峽堵住他們。」
內藤忠興接過話頭,手指點在瀨戶內海密密麻麻的島嶼標註上:「瀨戶內海航道狹窄,暗礁密布,是天然的防禦屏障。明軍鐵甲艦吃水深,進了內海只能沿著主航道走。」
「我們在主航道兩側的島嶼上布置伏兵和火炮,用火攻船夜襲明軍錨地。」
「只要能燒掉幾艘主力艦,剩下的運兵船就是活靶子。」
土屋忠直緊跟著補充道:「加賀藩已經答應調三千足輕,越前藩兩千人正在路上。紀伊藩的水軍雖然在對馬折了七成,但還有三十艘小船和五百水軍,可以配合從側翼騷擾明軍補給線。」
「彥根藩那邊呢?」角落裡一個年輕旗本問道。
土屋忠直搖了搖頭:「井伊家還在等酒井大老的命令。」
「那個老...」
「住口。」
松平信綱抬手制止了土屋忠直。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庭院裡那棵被修剪成鶴形的黑松。
秋風吹過松枝,針葉沙沙作響,一根枯黃的松針從枝頭脫落,飄落在石板地上。
「傳令給加賀、越前、紀伊三藩,讓他們即刻出發,不必經江戶批准。」
「彥根藩那邊再派人去一趟,告訴井伊直孝,不管酒井大老同不同意,下關的戰事等不了江戶的批文。」
「他來不來,這仗都要打。」
「來了,德川家尚有一線生機;不來,明軍到了江戶灣,他井伊家的領地也在艦炮射程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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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藤忠興猶豫了一下:「那將軍那裡...」
「我說過,不問。」
松平信綱轉過身,目光幽幽地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的臉:「此事我松平信綱一人承擔。若戰敗,我自會切腹向將軍謝罪。」
「若戰勝,到時候酒井大老便會明白,他跪著求來的和約,不過是敵人讓我們放下刀的誘餌。」
茶室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土屋忠直第一個站起來,右手按上胸口:「下關見了。」
「下關見。」
旗本們陸續起身魚貫退出茶室,紙門一開一合之間,庭院裡的秋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張下關地圖的邊緣嘩啦作響。
松平信綱獨自留在茶室里,伸手按住被風吹起的地圖邊緣,低頭看著上關海峽西岸那個用朱墨畫出來的圈,那是明軍現在的位置。
他輕嘆一聲,將太刀從刀架上取下扣在腰間,大步走出茶室。
此刻,鎮西港。
定遠號的明輪開始轉動,葉片攪碎港口的平靜水面,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嘩嘩聲。
煙囪里噴出的黑煙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粗重的灰柱,被海風漸漸吹散。
碼頭上陸戰隊員們正在進行最後的整隊,各艦的報實到人數已經匯總到了旗艦定遠號上。
黃蜚站在飛橋上,手裡握著剛收到的軍令,全艦隊東進,目標下關海峽。
施琅的快船隊已於昨夜先行出發,預計傍晚前後抵達下關,與李猛會合。
主力戰列艦隊緊隨其後,渡海時間定在明日午後抵達。
......
第三日,辰時初刻,下關海峽。
晨霧從瀨戶內海方向湧來,貼著海面緩緩鋪展。
三十餘艘戰列艦排成兩列縱隊,在霧中若隱若現。
定遠號走在最前,煙囪里噴出的黑煙在海霧中撕開一道口子。
黃蜚舉起千里鏡。
鏡筒里,下關城兩側山崖上的炮台已經能看見輪廓。
東西兩座主炮台各有六門銅炮,炮口對準海峽方向。
山崖後隱約還有幾處隱蔽炮位,那是昨日施琅偵察時標註的位置。
「前主炮,目標東炮台。」
黃蜚擱下千里鏡,轉身對著傳話筒:「四炮輪射,開花彈。」
「先把最上層那幾門銅炮給我端了。」
定遠號前主炮塔內,炮長們轉動搖柄。
齒輪組發出沉悶的咔咔聲,四根炮管緩緩抬起,炮口對準山崖上方那團還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石牆。
「仰角十三度,偏右兩分。」
「裝填完畢!」
「放!」
四發重型開花彈同時出膛。
炮彈拖著低沉的呼嘯聲划過海面,飛橋上的水兵們能看見炮彈在空中劃出的淡淡煙痕。
第一發正中東炮台最上層左側,石牆被炸開一個大豁口,碎石和銅炮碎片被衝擊波拋上半空。
第二發打在炮台中層,穿透石牆後在內層炸開,黑煙從射擊孔里湧出來。
第三發和第四發幾乎同時命中炮台頂層中央,那面日丸旗在火光中被撕成碎片。
東炮台還了一炮。
銅炮的彈丸打在定遠號船艏前方約百步的海面上,濺起一道水柱。
黃蜚連眼皮都沒抬,這種情況他遇到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鎮山號、平海號,目標西炮台。其餘各艦自由射擊,清掃山崖後隱蔽炮位。」
鎮山號和平海號從佇列中駛出,側舷炮門全部開啟。
兩艦的舷炮同時開火,數枚開花彈覆蓋了西炮台。
西炮台的守軍正在手忙腳亂地裝填彈藥,第一批炮彈落下時,炮位上的銅炮被掀翻了好幾門。
緊接著第二輪炮火覆蓋了炮台背後的山坡,施琅標註的那幾處隱蔽炮位還沒來得及開火,便被炸成了碎石堆。
施琅的快船隊此刻正貼著海岸線快速移動。
十二艘快船排成散兵線,船舷上的佛朗機炮對準山崖下那些還在頑抗的殘餘炮位,逐一抵近射擊。
「左舷,那棵松樹後面!」
施琅站在船頭,指著山崖上一處隱蔽炮位。
那門銅炮藏在幾棵歪脖子松樹後面,剛才朝鎮山號打了一炮,彈丸擦著鎮山號右舷飛過。
快船左舷的佛朗機炮同時開火。
霰彈像鐵掃帚般掃過那片松林,松樹被攔腰打斷,銅炮被掀翻,幾名倖存的炮手從碎石堆里爬出來往山坡上跑,施琅抬手一槍,跑在最前面的那個應聲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