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外興安嶺以南,烏第河畔。
劉文秀的中軍大帳扎在江邊一處高坡上,帳外哨兵持槍而立,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
他剛看完高傑從上游送來的軍報,說哥薩克殘部已退至雅庫茨克外圍,沿途堡寨悉數焚毀,沒給沙俄留一粒糧食。
「將軍,營外來了一隊羅剎人。」
劉文秀抬起頭,把軍報擱在案上。
「多少人?」
「十來個。為首的自稱雅庫茨克督軍府使臣,帶了通譯和隨從,還有幾輛馬車,車上裝了些箱子。」
「使臣?」
劉文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打了敗仗才想起來派使臣,早幹什麼去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軍袍。
「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帳簾掀開,寒風裹著雪沫子灌進帳內。
幾個裹著厚皮裘的羅剎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鬍鬚上結著冰碴,鼻子凍得通紅。
他一進帳便摘下皮帽,朝劉文秀鞠了一躬,身後通譯剛要開口翻譯,劉文秀一抬手制止了他。
「會說漢話嗎?」
使臣愣了一下,通譯湊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他搖了搖頭。
劉文秀看向通譯:「讓他說,你來譯。」
使臣嘰里咕嚕說了一通,通譯跟著譯道:「雅庫茨克督軍府全權使臣伊萬·彼得羅維奇·戈洛文,奉沙皇陛下之命,前來與大明和談。」
「此前邊境衝突系誤會所致,我方願意以黑龍江為界,互不侵犯,永結盟好。」
「誤會?」
劉文秀從案上拿起那份軍報,在手裡拍了拍。
「你們派了數萬人南下,打了我三道關口,殺了朝鮮平安南道都元帥,這叫誤會?」
「你們那個哈巴羅夫揚言要活捉大明皇帝,這也叫誤會?」
通譯臉色發白,磕磕巴巴地譯過去。
戈洛文的臉更紅了,但不等他辯解,劉文秀又繼續道:「哈巴羅夫在崔陵谷被我們打成了篩子,首級已經送回雅庫茨克了,你見過沒有?」
戈洛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終於憋出一句話。
通譯道:「哈巴羅夫將軍的行動並非沙皇陛下授意,系其個人擅自行動。」
「沙皇陛下對此深表遺憾,故遣使前來澄清誤會。」
劉文秀冷笑一聲,把軍報往案上一摔。
「你們羅剎人的規矩倒是有意思。」
「打贏了就是沙皇的功勞,打輸了就是個人擅自行動。」
「這話你自己信嗎?」
戈洛文答不上來。
劉文秀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黑龍江封凍的河面。
「來人,把使臣大人帶來的禮物收下,好生款待一晚。」
「明日一早,派快船將使臣送往江戶,聽候陛下發落。」
戈洛文身後的隨從聞言,臉上露出驚慌之色。
他嘰里咕嚕說了一串話,通譯還沒來得及翻譯,劉文秀便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告訴他,他若想談,就去找咱們陛下談。」
「我劉文秀只管殺,不管埋。」
通譯低聲譯完,戈洛文沉默了片刻,然後鞠了一躬,帶著隨從退出大帳。
帳簾落下後,劉文秀對身邊的親兵交代道:「盯緊他們,別讓他們在營中亂走,也別讓他們跟任何人多說話。」
親兵應聲離去。
劉文秀走回案前,提起筆,在軍報背面寫了幾行字:沙俄使臣乞和,欲以黑龍江為界。末將已將其押往江戶,聽候陛下發落。
另,使臣所攜禮物清單一併附上。
劉文秀拜上。
他將信折好,封進竹筒,交給門口的傳令兵。
「八百里加急,送江戶。」
傳令兵接過竹筒,轉身跑出大帳。
半月後,江戶港碼頭。
一艘從下關方向駛來的快船緩緩靠岸。
戈洛文站在船頭,身上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舊棉袍,凍得嘴唇發紫。
黑龍江到江戶這一路,他先是坐馬爬犁,再換內河快船,最後在下關被轉交給施琅的快船隊,從瀨戶內海一路顛簸到江戶灣。
船還沒停穩,碼頭上便上來一隊明軍士兵。
為首的把總瞅了他一眼,轉頭問船上押送的百戶:「這就是那個羅剎使臣?」
「就是他。劉將軍說了,聽候陛下發落。」
把總點了下頭,朝戈洛文揮了下手。
「下來吧。驛館給你安排好了。」
戈洛文踏上江戶碼頭的石板地,第一眼看見的是定遠號。
那艘鐵甲巨艦正泊在碼頭外側的深水區,明輪緩緩轉動,煙囪里冒出黑煙,艦艏的四門主炮炮口朝天,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定遠號兩側,鎮山、平海、寧海、鎮遼等數十艘戰艦依次排開,桅杆上的日月旗密密匝匝,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戈洛文站住了,眯著眼數了一會兒。
數了不到一半,他就不數了。
碼頭上還有陸戰隊計程車兵在操練。
他們排成三列橫隊,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隨著口令齊步前進,軍靴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咔咔聲。
操練間歇,有人在碼頭邊上擦槍,有人蹲在彈藥箱旁清點紙殼定裝彈,有人扛著新拆封的佛朗機炮炮管從運輸船上往岸上搬。
把總見他站著不動,拿槍管敲了敲碼頭上的系纜石。
「走不走?」
戈洛文回過神來,跟著把總往驛館方向走。
驛館設在原幕府西丸外的一座獨立庭院裡,原本是德川家重臣的宅邸,明軍接管後簡單修繕了一番,充作外藩使臣的臨時住處。
庭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紙門是新換的,榻榻米上鋪了厚棉褥,炭火盆燒得正旺。
戈洛文被安置在東廂房。
他的隨從們被安置在隔壁,門口各站了兩名持槍的明軍士兵。
把總交代了幾句便走了。
戈洛文坐在炭火盆旁烤手,透過紙門的縫隙往外看。
院子裡不時有明軍往來,有抬著箱子的,有扛著木板的,還有幾個穿文官袍服的漢人正圍著一張圖紙比劃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很重,是軍靴踩在碎石地上的聲音。
戈洛文從紙門縫隙往外看。
一隊明軍士兵正從驛館旁經過,他們扛著麻袋和木箱,從碼頭方向往城北走。
隊伍從驛館門口過了一刻多鐘,還沒走完。
戈洛文問門口站崗的明軍士兵:「這些是什麼?」
士兵聽不懂他的話,但猜出了他的意思,伸手指了指碼頭方向。
「陛下說了,石見銀礦的銀子,一箱一箱往船上裝,過幾天運回京師。」
戈洛文當然聽不懂漢話,但他順著士兵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了碼頭倉庫門口堆成小山的銀錠箱,看見明軍士兵們正把這些箱子抬上運輸船,每口箱子都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朱紅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