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兩日,徵召令下發各府州縣。
此刻,青州府衙門口的八字牆上,漿糊還沒幹透,牆根下就圍了一圈人。
張老三剛從集市回來。
他在老家分了十五畝地,一畝半是沙土,種什麼都不長。
家裡老母癱在床上,老婆去年生孩子落下了病根,三個娃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四歲,全靠他一個人扛著。
十五畝地聽著不少,可一家七張嘴,秋糧交完稅剩下那點糧食,省著吃也只能撐到明年開春。
他雖不識字,但告示旁邊有個衙役,一遍一遍大聲念給圍著的人群聽。
「遼東行省招墾,凡願往者,月給工銀五兩,包宿。」
「十年期滿,發放遣散費一百兩。」
張老三蹲在告示牌下面的石墩子上。
蹲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問那個衙役。
「這告示上說的,當真?」
衙役看了他一眼:「你當這是哪家的告示?」
「這是天子的招墾令,蓋了內閣的印,吏部、戶部聯署的。」
張老三又道:「我...我不識字,這上面...上面寫著什麼,你可別騙俺。」
衙役也不惱,指了指告示最下方那一行字:「這一行,看見沒?」
「朕亦知邊地苦寒,然墾荒之業,非一代人之功,乃千秋萬代之基。」
「這是天子原話,我念的就是這個,一個字都不差。」
「所以五兩月錢,不會有假。」
「若不是衙內沒選上我,我早就北上了。」
張老三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往家裡走。
老王頭蹲在自家門口磨鋤頭,看見張老三從衙門口回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放。
「老三,你也去瞅告示了?」
「嗯。」
「月錢五兩,管住不管吃,十年後還有一百兩遣散費。」
老王頭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土:「我琢磨著,這價碼比咱在老家種一年的還多。」
「我也這麼想。」
張老三彎腰撿起地上那柄豁了口的鋤頭,用手指摸了摸鋤刃上的鏽,過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
「我打算去。雖然陛下憐憫,給了咱們十幾畝地,但娃大了吃得多,光靠這是十幾畝地不夠。」
老王頭道:「你娘癱在床上,你老婆身子又不好,你走了家裡怎麼辦?」
「每個月五兩銀子,我留二兩給家裡寄回來。」
張老三伸出手指掰算:「二兩銀子夠我家婆娘養身子,到她身子好了一些,也能幫襯一下大娃。」
「剩下三兩我在遼東攢著。」
「攢十年,加上那一百兩遣散費,就能給三個娃娶媳婦蓋房子。」
老王頭看著張老三,忽然也咧嘴笑了:「你這麼說,我也想想。」
「我家就一個半大小子,地倒是夠種,可沒剩幾個余錢。」
「要是去遼東干幾年,攢個幾十兩回來,也能給小子娶上媳婦。」
兩人正說著,隔壁院子裡探出個腦袋。
是劉瘸子,前幾年打井的時候被石頭砸斷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幹不了重活。
但他老婆是個勤快人,在家裡織布養雞,日子倒也能過。
「我也想去。」
劉瘸子一瘸一拐走出來:「告示上說遼東還有商業區,到時候開小飯館,開澡堂子,我去做個帳房還是能行的。」
「我婆娘也會織布,不行還能開個針線鋪子。」
「反正我種不了地,那十幾畝雖然出租了,但也不夠吃的。」
「俺不想一直靠著婆娘養活。」
張老三道:「那咱們一起?」
「一起去。明兒就去衙門報名。」
告示貼出的第三天,松江府。
沈裕昌站在自家布莊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從驛站抄來的邸報。
邸報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朝廷新政,遼東開發銀庫設立、南洋大米採購合約、招墾令下發各府州縣。
沈裕昌盯著的是其中一段關於遼東商業區的描述。
「商鋪不賣,只租。地租逐年遞增,頭三年減半徵收...」
「數萬勞力,每人月錢五兩。」
「一個萬人墾區一年光工錢就是十幾萬兩...」
他把邸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猛地一拍櫃檯。
「爹?」
沈裕昌的兒子沈文遠正蹲在櫃檯後面理帳,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
沈裕昌一把拽過沈文遠,指著邸報上那幾行字:「你給爹算一下。」
「一個萬人墾區,一年工錢是不是十幾萬兩。」
「這些民夫在關外總不能光吃不穿吧?」
「總要買衣服買鞋吧?」
「總要買些鹽巴醬醋吧?一年十幾萬兩的工錢,就算只有一半花出去,那也是幾萬兩的流水!」
沈文遠愣了一下,隨即心算了一番:「往少了算的,也有六萬。」
「而且每個萬人開墾區就那麼一條小街,十幾個商鋪。」
「更重要的是工錢月月發,十年就是幾十萬兩的消費力。」
「就是這個理。」
沈裕昌把邸報折好,塞進袖子裡:「朝廷給這些民夫發的月錢不是小數目,關鍵是這些錢必須花出去。」
「人在關外墾荒,沒地方種菜,沒地方養雞,沒地方織布,所有吃的穿的用的都得買。」
「朝廷在墾區里劃商業區,就是要讓這些銀子回流。」
沈文遠沉吟道:「爹,這個機會可不小。前三年地租減半,趁現在進去還能拿到一位置。」
「咱們先去問問。」
沈裕昌出了門,上了青石板鋪的街面拐進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是松江府衙門的驛站。
驛站里擠滿了人。
幾個相熟的布商在角落裡碰頭,每人手裡都捏著一份邸報抄件。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老沈,你也來了?」
「你們不也來了。」
幾個人圍到桌前,一個姓錢的布商率先開口:「遼東商業區鋪面拍賣,聽說就在這個月底。」
「頭三年地租減半,我打算去競拍一個商鋪。」
「競拍是競拍,可你知不知道遼東那邊到底要多少布?」
另一個布商問道:「數萬個民夫,一年衣裳至少幾套,加上被褥、帳篷...這要是拿下,流水絲毫不比咱們在縣城的店鋪。」
沈裕昌聽完,眯著眼沒說話。
他兒子在旁邊算了會兒帳,低聲說:「爹,這不止是布匹。民夫墾荒要農具,開墾出來的地要種子,還要耕牛。鐵鍋、菜刀、針線、火鐮...啥都缺。」
「我知道,鋪面是長期生意,只要拿到鋪面,就不愁沒錢賺。」
沈文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