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北京,干清宮東暖閣。
朱友儉剛批完一摞奏摺,正想準備好好地給自己放半天假,這才剛剛看向站在一旁的太子朱慈娘,王承恩捧著一份新謄寫的清單進來。
「陛下,徵召令下發各地已有數天。」
「這是各府州縣報上來的首批報名人數。」
朱友儉接過清單掃了一眼。
山東青州府首批報名一百二十人,濟南府八十三人,河南開封府九十五人,山西太原府七十人。
總計已逾兩千人。
「還在統計中,這只是前幾天的。」
王承恩補充道:「各府州縣驛傳尚需時日,預計再過幾天,數字會大幅增加。」
朱友儉放下清單,又拿起另一份。
這份是松江、蘇州、杭州等江南府縣報上來的商人競拍意向登記。
首批報名競拍遼東商業區鋪面的商人達百餘人,涉及布匹、糧食、鐵器、鹽茶等多個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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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跑得比民夫還快。」
朱友儉擱下清單,剛要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李小銓的聲音。
「陛下,戶科給事中馬嘉楨求見,說有要事面陳。」
朱友儉抬起頭,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會意,壓低嗓音說:「戶科那邊,昨兒就有風聲,說有人要彈劾招墾令,嫌月錢太高。」
「讓他進來。」
馬嘉楨今年三十七歲,在戶科給事中這個位子上坐了五年,是出了名的鐵算盤。
他捧著一份彈章跨進東暖閣時,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去參加一場葬禮。
「臣戶科給事中馬嘉楨,有本啟奏。」
王承恩接過彈章,雙手呈至案前。
朱友儉拆開封口,逐行掃下去。
彈章寫得極盡詳細,從遼東開發的必要性,到招墾令可能引發的種種弊端。
核心論點只有一個:月錢五兩太高,十年遣散費一百兩更是不合理。
關內長工一年的工錢不過十來兩,墾荒民夫的待遇比長工高了好幾番,這會擾亂關內的僱工市場,引發攀比和動盪。
建議將月錢降至三兩,遣散費降至五十兩。
朱友儉看完,沒有動怒,只是將彈章擱在案角,看著馬嘉楨。
「馬愛卿,你說月錢五兩太高。」
「你給朕算一筆帳,關內一個長工一年工錢十來兩,他住在哪裡?」
馬嘉楨微怔了一下:「住在東家提供的長工房裡。」
「吃呢?」
「或由東家管飯,或自備。」
「冬天冷不冷?」
「關內冬天...尚可。」
「尚可?」
朱友儉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遼東輿圖前:「馬愛卿,你站過來。」
馬嘉楨猶豫了一下,走到輿圖前。
「你看見這條線沒有?」
「這是黑龍江。」
「從山海關走到黑龍江,直線距離兩千餘里。」
「你在這條線上隨便找個地方,臘月里站一個時辰,然後你再來跟朕說月錢五兩高不高。」
馬嘉楨嘴唇翕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朱友儉轉過頭對朱慈烺說:「太子。」
「兒臣在。」
「你帶馬愛卿,還有那些對招墾令有疑慮的言官,後日出發北上。」
「去奉天,去寧古塔,去黑龍江沿線的墾荒營地。」
「親眼看看那裡的凍土有多硬,看看那些俘虜是怎麼在零下三十度的野地里掄鎬頭的。」
朱友儉重新坐下,看向馬嘉楨:「馬愛卿,等你看完了,回來再寫一份奏摺。」
「朕一字不改,看完就批。」
馬嘉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臣...臣並非質疑招墾令,只是...只是這月錢...」
「朕知道你不是質疑。」
朱友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語氣忽然緩和了幾分:「你算的是財政帳,朕算的是人心帳。」
「遼東那片地,眼下是凍土荒原,但十年後就是良田萬頃。」
「朕要讓第一批去開荒的人過上好日子,讓後來的人看著眼紅。」
「如果第一批去開荒的人都凍死在路上,活下來的也窮得叮噹響,以後誰還敢去?」
他放下茶碗,看著馬嘉楨。
「你先去看看。回來後,你幫朕算一筆新帳,不是為了省銀子,而是為了讓更多的百姓願意去遼東。」
馬嘉楨伏在地上,良久才應了一聲。
馬嘉楨退出東暖閣後,朱友儉看向朱慈烺。
「此行北上,你要注意幾件事。」
朱慈烺正襟危坐:「請父皇吩咐。」
「第一,沿途任何人問你在做什麼,你都說奉命巡查墾荒事宜,不要多說一個字。」
「言官們在旁邊看著,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會被他們帶回京師。」
「你越是從容,日後他們越不敢輕易拿你當幌子。」
「兒臣明白。」
「第二,到了墾荒營地,多問少說。」
「將士們的餉銀髮沒發、棉衣夠不夠、伙食好不好,這些都耐心問問。」
「這些對你日後登記有利。」
「是。」
「還有,記得多添幾件衣服,遼東太冷,莫染風寒。」
朱慈烺愣了一下,隨即跪下叩首。
「兒臣此去,定不負父皇之託。」
朱友儉站起身,走到朱慈烺面前,伸手扶起他。
然後從王承恩手裡接過一隻裹著鹿皮套的銅手爐,塞在朱慈烺手裡。
「遼東比不得京師,夜裡冷得緊。」
「這銅手爐,揣在懷裡,時時刻刻焐著。」
朱慈烺捧著銅手爐,眼眶有些發紅。
「去吧。後日一早出發,朕親自送你到城門。」
朱慈烺退出東暖閣時,在門口遇見了范景文。
范景文剛從內閣值房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謄好的《遼東鐵路規劃草案》,正要去呈給朱友儉。
兩人在廊下打了個照面。
范景文打量了朱慈烺一眼,看見他手裡捧著那隻銅手爐,又看見他眼眶微紅,便微微欠身,什麼也沒說。
朱慈烺也欠身回禮,然後大步往東宮方向走去。
范景文站在廊下,看著太子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然後轉身跨進東暖閣。
「陛下,太子此去遼東,言官們...能服氣嗎?」
朱友儉正站在輿圖前,聽見范景文的聲音,沒有回頭。
「服不服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親眼看見,親耳聽見,親手摸過那凍土。」
「嘴巴上的爭論,永遠比不過親眼所見。」
范景文沉默了片刻,將那份鐵路規劃草案放在案上。
「陛下說的是。」
「對了,臣已經將《遼東鐵路規劃草案》草擬了出來,不下過過目。」
看著案上的《遼東鐵路規劃草案》,朱友儉輕嘆了一聲,想給自己放半天假都不行。
今天還是除夕啊!
除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