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大年初七。
京營校場上搭起了簡易喜棚,紅綢從棚頂垂下來,在寒風中獵獵飛揚。
棚前擺著幾百排長條桌,桌上鋪著紅布,擺滿了酒罈和菜餚。
最引人注目的是喜棚兩側那幾門擦得鋥亮的紅夷大炮。
炮口扎著大紅花,炮身上的銅徽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柳春娘穿著大紅嫁衣,蓋頭遮住滿臉羞澀,被一群紡織廠的女工簇擁著走進喜棚。
趙黑塔穿著嶄新的軍袍站在棚口。
朱友儉坐在主位上,身著龍袍,面帶笑意。
黃得功第一個站起來,把桌子拍得砰砰響:「趙黑塔,你要是連媳婦都抱不動,老子替你抱!」
高傑在旁邊接過話頭:「你抱?」
「你就不怕那數百門黑窟窿對準你家門口?」
一瞬間,滿堂鬨笑。
幾個年輕軍官笑得直捶桌子,酒碗裡的酒晃出來灑了一手。
李猛端著酒碗站起來,朝趙黑塔舉了舉:「黑塔,雖然你這木頭開花比咱們慢了一輪,但總算是開了。」
「來,幹了這碗!」
趙黑塔端起酒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酒順著腮幫子淌下來,滴在嶄新的軍袍領口上,他也顧不上擦。
婚禮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擺在喜棚正中的兩樣聘禮。
一樣是趙黑塔第一次獨立指揮炮隊時打的那門佛朗機炮。
銅鑄的炮身擦得鋥亮,炮座上刻著四個端正大字:「鎮守四方」。
另一樣是柳春娘的嫁妝,展開時滿場安靜了一瞬。
是通州紡織廠用最新研製的「玉溪三號」立式紡紗機紡出的第一匹紅布。
布面平滑如鏡,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紅得正,紅得透,像一團凝固的朝霞。
幾個大字都不識的老兵雖然看不懂炮座上的刻字,也弄不懂紡紗機的原理,卻能從這兩樣聘禮嫁妝里看出二人各自的心思。
黃得功低聲對高傑說:「這聘禮,確實是你能拿出的東西。」
高傑難得沒接茬,只是點了下頭。
入夜,賓客散盡。
趙府是朱友儉之前新賜的宅子,五進院的將軍府,收拾得乾淨整齊。
廊下掛著一排紅燈籠,映得院裡青磚地泛著暖光。
趙黑塔站在洞房門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紅燭的光。
他抬起手,放下去,又抬起來,來回好幾次。
最後還是屋裡的柳春娘聽不下去了,輕聲說了句:「你倒是進來呀。」
趙黑塔尷尬一笑,推門進去。
紅燭高燒,燭淚沿著燭台淌了好幾層。
柳春娘坐在床邊,蓋頭已經自己掀開了,方才等了大半個時辰,實在等不及了。
大紅嫁衣映著燭光,她的臉被襯得紅撲撲的。
趙黑塔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四目相對。
她看著這個在戰場上面對火炮從沒後退過半步只會猛衝的漢子,此刻卻像個剛入伍的新兵,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連腳都站不穩當。
趙黑塔嘴唇翕動,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春娘...以後...以後我打炮養你。」
柳春娘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來。
她笑得眼角泛起了淚花,伸手戳了戳趙黑塔的胸口:「你這呆子。」
「你聽聽你這話,打炮養我。」
「換個說法不行嗎?比如...比如你好好當差,或者你保家衛國。」
「哪個不比打炮養我強?」
趙黑塔撓撓頭,想了好一會兒,認認真真地說:「那我...那我以後好好當差,保家衛國,打炮養你。」
柳春娘哭笑不得。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臉,那張被火藥熏過無數次的臉上,此刻只寫滿了兩個字——認真。
她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聲音柔了幾分:「呆子,我都嫁給你了,還不成還能不讓你養活?」
趙黑塔傻傻地低下了頭。
四目相對,兩唇相交。
趙黑塔輕輕抱住了她。
紅燭被帶起的風撲得忽閃了兩下,到底還是滅了。
屋裡暗了,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粗一細,漸漸攪在一處。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黑龍江畔。
細雪被北風裹著斜斜飄落,篝火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火星夾在雪沫子裡亂飛。
木柵欄圍起的營地里燃著幾堆大火。
柵欄上插著的日月旗被凍得硬邦邦的,旗面在風中發出咔咔的響聲。
營地外是封凍的江面,冰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冷光。
篝火旁圍坐著幾十條漢子。
火上架著幾口大鐵鍋,鍋里燉著豬肉和粉條。
豬肉是前兩天從北京千里迢迢送來的活豬現殺的,粉條是朝鮮行省送來的。
鍋里的湯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汽蒸騰,肉香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一個年輕士兵蹲在鍋邊,端著粗瓷碗,往碗裡舀了滿滿一碗肉和粉條。
他顧不上燙,先喝了一大口湯,燙得直哈氣,還是捨不得放下碗。
「陛下真好,過年還不忘咱們。」
他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說:「派人專門送活豬和酒,跑了幾千里路,就為了讓咱們年夜飯吃上口新鮮的酒肉。」
坐在上首的劉文秀沒說話,把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塞進嘴裡。
他嚼了幾下,咽下去。
從懷裡掏出一隻酒囊,擰開蓋子,對著南方的夜空舉起。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被風雪磨得粗糙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角細密的皺紋在火光的跳動下顯得更深了些。
幾個老兵,一個接一個,圍著篝火的所有人都舉起了手裡的酒碗或酒囊。
「弟兄們,咱們敬陛下一杯!」
「敬陛下!」
黑龍江畔,數千條漢子的吼聲撞碎在封凍的江面上,激起一陣沉沉的嗡嗡聲。
篝火被聲浪震得東倒西歪,火星子夾在雪沫子裡亂飛,又被北風卷上半空。
劉文秀仰脖子灌完最後一口酒,抹了把嘴,站起身,拍了拍軍袍上沾的雪沫子,朝南邊望了一眼。
那邊是寧古塔的方向,再往南是奉天,然後便是京師。
隔了幾千里,隔著凍土和荒原,隔著風雪和長夜。
但今晚這口酒是熱的,鍋里燉著的豬肉是陛下派人千里迢迢送來的。
這就夠了。
「換崗的弟兄把酒肉熱著,別讓值夜的兄弟吃冷的。」
劉文秀朝火頭軍那邊交代了一句,轉身往中軍大帳走去。
帳簾掀開,炭火盆燒得正旺。
案上攤著雅庫茨克周邊的新繪輿圖,幾處標註用朱墨圈了出來,墨跡早就幹了,紙邊被翻得卷了毛。
劉文秀在案前坐下,拿起炭筆,在輿圖上方空白處寫了幾個字:需遣人北上探之。
條約簽了快一個月,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可那些羅剎鬼非但沒撤,還在往裡頭運木料、修炮台。
這事不查清楚,他睡不著。
劉文秀把輿圖卷好塞進竹筒,封上火漆,擱在案角。
年過完了,該動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