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走到空位前站定,端起第一碗酒。
「諸位兄弟,今晚除夕,多喝點。」
李猛念完,把碗裡酒灑在青磚地上。
他轉過身,看著女兒。
「炮兒,這幾個位置,是你爹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兄弟。」
「沒有他們,就沒有咱家的今天,也沒有你這個混世魔王在這兒瞎折騰。」
「給這些叔伯磕頭。」
李筠兒愣了一瞬,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那排空位前,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她爬起來時,看見父親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翠花別過臉去,用圍裙角擦了擦眼角。
幾個老兵站在門口,沒有人說話。
李筠兒拉了拉李猛的袖子:「爹,以後每年過年,都給叔伯們擺碗筷,好不好?」
李猛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按住女兒後腦勺,聲音有些發抖:「好。只要咱們李家還有人,這幾副碗筷,年年都擺。」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馬蹄聲。
一匹快馬停在府門口,馬上跳下個身穿內監服色的年輕人,手裡捧著朱漆食盒。
門房慌忙迎上去,內監跨過門檻,站在正堂門口,高聲宣道:「陛下有旨,賜定遠將軍李猛家宴菜餚一道,御筆福字一幅。」
李猛渾身一震,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
他雙手接過食盒。
食盒沉甸甸的,揭開蓋子,裡面是一道還冒著熱氣的紅燒肘子,醬色濃稠,正是方才宮裡家宴上的同款。
肘子旁邊放著一幅卷著的紅紙。
翠花趕緊拿抹布擦了擦手,湊過來看。
李猛展開紅紙。
紙上墨跡猶新,正是一個大大的「福」字。
筆鋒遒勁,力透紙背,落款處蓋著天子朱紅印璽。
李猛雙手捧著福字,緩緩跪了下去:「末將李猛,叩謝陛下隆恩。」
李筠兒悄悄拉了拉翠花的衣袖,壓低嗓音問:「娘,爹為啥又哭了?」
翠花擦著眼角,低聲說:「你爹不是哭,是高興。」
「這福字,是陛下親手寫的。」
李筠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在她九歲的認知里,還不完全明白陛下親手寫的這幾個字的分量,但她看見父親捧著那張紅紙的樣子,比捧著任何金銀珠寶都小心。
李猛跪將福字交給翠花,讓她掛在正堂最顯眼的位置。
翠花接過,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寶貝。
她踩在椅子上,將福字貼在牆上,又退後幾步看了看是否端正。
福字下方,那些空椅子上的碗筷還在冒著細微的熱氣,酒碗裡的酒微微晃動。
幾個老兵站在門口,望著牆上那幅福字,又望了望李猛,默默抱拳,對著皇宮方向行了個軍禮。
......
長街東頭。
朱友儉換了一身靛藍色暗紋棉袍,外罩一件灰色大氅,看上去像個尋常的殷實商戶。
周后著了素雅的青色襖裙,髮髻上只別了支銀簪。
李小銓和幾個便衣近衛散在周圍幾步遠,腰裡雖揣著短銃,面上卻裝作閒逛的百姓。
朱友儉下馬車時,周后扶著他的手臂,低聲問了句:「多少年沒出宮過年了?」
「不記得了。」
他說的「不記得」,是穿越之前那個朱由檢的記憶。
那些記憶里,每年除夕都是奏摺、朝會、祭祀,連年夜飯都是一個人在東暖閣里吃的,桌上擺滿了御膳,卻嘗不出半點滋味。
兩人沿著長街慢慢走。
街上的人比城牆上看著時更多。
兩側商鋪簷下掛滿了花燈,燈型不一,有蓮花燈、兔子燈、走馬燈,還有幾家鋪子掛了整排的紗燈,燈面上畫著八仙過海、麻姑獻壽之類的吉利圖案。
燈芯是新換的,火苗躥得老高,映得整條街流光溢彩。
幾個孩童從他們身旁跑過,手裡舉著點燃的小爆竹。
一個小胖子把爆竹往地上一扔,「啪」的一聲在腳邊炸開,幾個孩子尖叫著嘻嘻哈哈跑遠了。
穿花棉襖的小女孩跑得慢了,被同伴遠遠落在後頭,急得直跺腳,嘴裡喊著「等等我」。
前方不遠處,一隊五城兵馬司的衙役挎著腰刀穿行在人群中。
領頭的小旗官時不時地就提醒攤販把燈架扎穩些,免得讓風吹倒了燒著攤位。
攤販點頭哈腰地應著,轉身又招呼客人去了。
轉過西街口,只見幾個穿著整齊軍袍的漢子正圍在一個湯餅攤旁。
領頭的中年軍士從懷裡掏出一把銅板,在掌心數了數,遞給攤主:「來六碗,多擱辣子。」
攤主接過銅板,給他們每人盛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餅。
餅片切得厚薄均勻,麵湯滾燙,上頭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
幾個軍士端著碗站在街邊,呼嚕呼嚕吃得滿頭是汗。
朱友儉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拉著周后離開了這裡,沿河岸一路看花燈。
忽然,前方一座石拱橋上有兩道人影並肩而立。
男的身形魁梧,肩寬背厚,站在那裡像半截鐵塔,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袍,袍面被熨得平平整整。
女子纖細苗條,穿了件淡青色夾襖,低著頭,手指絞著手帕。
「你看,那人的身影是不是很熟悉?」
周后聞言,順著朱友儉所指方向望去,猜測道:「好像是趙將軍。」
兩撥人只隔了二十來步,但趙黑塔顯然沒注意到朱友儉他們,他此刻的眼裡只有柳春娘。
柳春娘絞了好一會兒手帕,趙黑塔像根木頭杵在旁邊,兩人就這麼幹站著,誰也沒先開口。
過了好半晌,趙黑塔終於開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結果聲音還是緊得發乾:「春娘...今晚月亮...挺圓哈。」
柳春娘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殘月,噗嗤笑出聲來:「是啊,挺圓的。」
趙黑塔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今天不圓,那...那明天一定圓!」
趙黑塔又憋出一句,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實在太蠢,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尖,不敢看柳春娘。
柳春娘笑得肩膀直抖,抬起眼飛快瞟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把手帕絞得更緊了。
明月高懸在石橋上方。
河水無聲地流著,倒映著忽明忽滅的燈影,也將橋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李小銓湊到朱友儉身邊,壓低嗓音:「爺,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朱友儉搖了搖頭,與周后相視一笑。
「咱們別礙著人家。」
周后抿著嘴點了點頭,兩人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了十幾步,朱友儉才壓低聲音說:「這個趙黑塔,真是個木頭。月不圓,腦子也不圓。」
周后輕輕推了他一下:「您當年不也是個木頭?妾記得成親那會兒,您連看都不敢看妾。」
「朕可比他強多了。」
周后含笑不語。
他們沿著河岸往回走,遠遠還能聽見石橋方向傳來柳春娘清脆的笑聲。笑聲被夜風裹著,飄散在河面上。
回宮已經是半夜。
朱友儉坐在暖榻上,脫了靴子。
走了半夜路,腳底板有些發酸。
周后接過宮女遞來的銅盆,蹲下身幫他洗腳。
水溫不燙不涼,剛好。
他低頭看著周后髮髻上那支銀簪,簪頭上的銀花在燭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那趙黑塔,真是個木頭。」
「打了一輩子炮,見了喜歡的姑娘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
「今晚月亮明明缺了小半個,他偏說挺圓。」
周后拿布巾擦乾他的腳,抿嘴笑道:「那陛下得幫幫讓,不讓就以趙將軍這樣,再過幾年也成不了婚。」
朱友儉語塞了一下,片刻後,繼續道:「明日朕便擬旨,給趙黑塔和柳春娘賜婚。讓他們正月初七把親給成了。」
「打了這麼多年仗,該成個家了。」
「柳春娘在通州紡織廠也幹了快兩年,人品手藝都沒得挑。這樁婚事,朕得替他們撮合。」
周后靠在他肩上,柔聲應了一句:「陛下,時間不早了,該休息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