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儉重新看了一遍劉文秀軍報中關於沙俄援軍的那段描述。
幾件事湊在一起,不是巧合。
沙皇在跟波蘭人議和的同時往東線調兵,無非是想趁大明在黑龍江立足未穩,把雅庫茨克一線的劣勢扳回去。
這支援軍一旦抵達,雅庫茨克的兵力足以發動一次大規模反擊。
但眼下主動開戰不是時候。
黑龍江府的人口底子太薄,墾荒才剛剛鋪開,存糧只夠當地駐軍半年食用。
真要打大仗,糧草彈藥全靠關內轉運,穿過數千里凍土和沼澤,損耗大得驚人。
能晚打一年,就多一年囤糧築城的時間。
提筆蘸墨,寫下批示。
「所請准。可率精騎千人為限,深入烏第河以北武裝偵察。」
「遇大隊敵軍則退,不可戀戰。」
「遇小股斥候可擒拿帶回,務留活口。」
「嚴禁接近雅庫茨克城防五里之內,三月為期,無論有無收穫,皆須南返。」
「往後,低於千人的軍事行動,可自行請准,不過需上報行程。」
擱下筆,朱友儉對王承恩吩咐道:
「承恩,傳朕旨意給李定國。」
「命他籌備禦寒軍械,棉衣、手套、氈靴、防凍膏藥,按五萬人份額備齊,開春前送到劉文秀營中。」
「另從國庫庫撥銀百萬兩,購置蒙古馬匹補充偵察部隊坐騎損耗。」
「再擬旨給太子。」
「沙俄援軍東調,北疆局勢有變,太子不必繼續北上寧古塔,留在奉天府協助李定國籌備軍需糧草。」
「待北疆情形明朗,再作行止。」
王承恩提筆記下,又抬頭問道:「陛下,是否要召內閣議一議此事?」
「先不急。」
朱友儉擺了擺手:「這會兒把風聲放出去,只會讓朝堂上那些言官又開始爭該不該打、能不能打。」
「等有了確切情報,再議不遲。」
話音剛落,廊下又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跨進東暖閣,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隻裹著油布的密報竹筒。
「陛下,巴達維亞密報,加急。」
朱友儉接過竹筒。
筒身還殘留著海水的咸腥味,裹筒的油布有幾處被海水浸得發潮,墨字洇開了一些,但內容依舊清晰可辨。
「巴達維亞眼線回報:本月以來,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頻繁與大不列顛東印度公司代表密談,內容不詳。」
「巴達維亞港荷蘭艦隊有集結跡象。」
「水手休假一律取消,各艦日夜裝運彈藥淡水。碼頭倉庫外增設崗哨,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另有自馬六甲歸來之貨船報稱,大不列顛駐馬六甲艦隊亦有異動。」
「三十餘艘戰船入塢檢修,炮門新裝防雨篷布,水兵取消登岸休假。」
「西夷艦隊集結原因及目標不詳。」
朱友儉放下密報:「荷蘭人這是記吃不記打。」
走到輿圖前,望向輿圖右下角的南洋諸島,巴達維亞的位置在爪哇島西端,控扼馬六甲海峽南口。
「咱們在台灣轟了他們的城堡,在對馬海峽讓他們和倭國聯合艦隊一起餵了魚。他們咽不下這口氣,自己又不敢單幹,就拉上大不列顛人一起。」
他轉過身,目光從輿圖上移開。
「鄭森與彭仁可在京中?」
王承恩回道:「靖海侯與彭提督上月回京述職,眼下正在京中。」
「傳他們進來。」
一個多時辰後,鄭森和彭仁一前一後跨進東暖閣。
鄭森穿著靛藍色軍袍,袖口扎著皮繩,臉上被海風吹得黝黑。
彭仁比他矮了半個頭,肩寬背厚,站在鄭森旁邊像半截鐵錨。
朱友儉將李若璉的密報遞給他們傳看。
鄭森看完,率先開口:「陛下,兩家加起來,應該有六十來艘戰船。」
「而且他們船還不錯好。」
彭仁接過話頭:「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三桅大艦,每艘配炮四十門以上,吃水深、航速快,在遠海比咱們的舊式戰船能扛能打。」
「若再加上大不列顛人的火炮,正面硬拼,咱們的損失小不了。」
朱友儉點了點頭,現在的大明水師,跟朝鮮、倭國比還不錯,但整體與西方諸國比還是差了一些。
若真打起來,那就不是百來艘的海戰,而是數百艘的大海戰。
大明水師鐵甲艦的建造的加快行程,無論如何,也在在大戰來臨之前,弄出三艘出來,只要有這三艘鐵甲艦在前頭衝鋒陷陣,那勝率與損耗都將大大降低。
「鄭森,命你督率福建水師加緊訓練。每月出海實彈操練不得少於十次,各艦火炮、帆索全部檢修一遍,損管工匠隨船跟訓,不可有一日懈怠。」
「彭仁,你率海南水師加強南海巡弋。每月至少派出五批哨船,巡邏範圍南至曾母暗沙,西至馬六甲海峽入口。」
「遇荷蘭或大不列顛商船,不必攔截,但要密切注視其航向、數量、船型,逐次記錄回報。」
兩人同時抱拳:「末將領旨。」
朱友儉又看向鄭森:「天津造船廠的鎮海級鐵甲艦,進度如何?」
「回陛下,三號艦已鋪設龍骨,一、二號艦艦體完工七成。」
「薄珏那邊上月調撥的新式蒸汽機已運抵船廠,正在安裝。」
「若一切順利,年內可下水試航。」
「不夠快。」
朱友儉擱下筆:「朕讓戶部撥銀在百萬兩專項用於鐵甲艦建造。」
「承恩,你派人告訴薄珏和葉紹昌,年內至少要有三艘新艦形成戰力。」
「人員方面,從各水師抽調最好的炮手和輪機手,優先配給新艦。」
「試航成功後,立刻南下,配給東海水師。」
鄭森聞言,新造的三艘鐵甲艦要配給他東海水師,心中大喜,抱拳道:「謝陛下信任。」
彭仁本想爭取一艘,但一想到未來的可能來臨的海戰便咽了回去。
東海水師現在是大明第一水師,也是戰鬥力最強的水師,若有這三艘鐵甲艦以及黃海水師定遠號的協助,未來海戰足有七成的勝率。
「下去吧。」
「是。」
諸人齊聲應諾。
鄭森與彭仁退出後,朱友儉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正要喝,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
王承恩趕緊上前換了一盞熱的,順勢又撥了撥炭火盆里的炭,火星子噼啪響了幾聲。
朱友儉呷了口熱茶,正準備拿起下一份奏摺,卻見王承恩還站在案旁,手裡捧著一本奏本,臉上的表情有些遲疑。
「還有事?」
王承恩雙手呈上奏本:「成都來的。是秦太夫人的摺子,只是前方軍報先到,老奴便壓了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