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儉接過奏本,封皮上用極為工整的筆跡寫著「臣秦良玉謹奏」幾個字。
朱友儉拆開封口,逐行看下去。
臣秦良玉謹奏陛下:自蒙聖恩留成都調養以來,太醫悉心診治,老臣病體稍愈,能扶杖緩行。
然老臣年逾八十,自知天年將盡。
臣夫馬千乘於萬曆四十一年逝去,臣兄秦邦屏於天啟元年戰死渾河,臣弟秦民屏於崇禎三年戰死奢安之役,臣侄秦翼明、秦拱明於崇禎七年戰死播州。
三代忠骨,皆葬於石柱祖陵。
今清明將至,老臣懇請陛下恩准,許老臣回石柱一行。
祭奠亡夫,祭奠戰死之子侄兄弟。
趁老臣尚能走動,趁老臣還能親手掃一次墓,了此殘年之願。
老臣叩首再拜。
朱友儉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抬起頭,問王承恩:「太醫此前怎麼說的?」
王承恩壓低了聲音:「太醫回信,秦太夫人早年征戰,箭傷刀傷積攢太多,年輕時靠著一股硬氣撐著,舊傷發作也只當尋常病痛。」
「如今上了年紀,那股心氣一旦松下來,舊傷便一起發作。」
「太醫攜老參調養,確可延壽算。」
「但秦太夫人根本上是心力熬到了極限,藥石只能拖延時辰,有些事不是聖手能及的。」
聞言,朱友儉沉默了許久。
秦良玉這個名字,他在穿越前的歷史書上見過。
一個女子,帶著白杆兵打了一輩子仗,是華夏為數不多的女將軍。
也是他最敬佩的女英雄之一。
如今她想趁還走得動路,回石柱掃一次墓。
可八十歲的她去掃墓...
朱友儉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提起筆,在奏本末尾寫了一個字。
可。
他將奏本交給王承恩:「傳朕口諭給太醫院。撥最好的參、最好的藥,再派兩名太醫隨行。」
「沿途驛站備好暖轎炭火,不得讓太夫人受風寒。」
王承恩雙手接過奏本,有些發澀道:「老奴遵旨。」
......
半月之後,石柱。
雨從昨夜便開始落,不大,細得像篩子篩過的粉,落在馬氏墓園的柏樹上,沙沙地響。
秦良玉在侍女攙扶下,一步步走上墓道石階。
八十歲的人了,腿腳早不如當年。
每上一級石階都要停下來喘口氣,拐杖頭戳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她今日特意穿了御賜的蟒袍,金線繡的四爪蟒在細雨中泛著暗沉沉的光
「太夫人,先歇歇吧。」侍女低聲勸。
秦良玉擺了擺手,繼續往上走。
墓道兩旁的石人石馬被雨水淋得發亮。
這些石刻是她六十歲那年從成都請了最好的石匠回來雕的,雕了整整一年。
石馬的鬃毛、石人的甲冑,每一刀都刻得仔細。
她那時想,自己百年之後也要葬在這裡,挨著丈夫,守著子侄。
走到半山腰時,雨霧散了些。
墓園正中的青石碑在濕漉漉的霧氣中露出一角。
碑上的字是當年她親手寫的,石匠照著筆跡刻上去的,幾十年風雨侵蝕,筆畫邊緣磨圓了些,但每個字都還清清楚楚。
大明故宣撫使贈都督僉事馬公諱千乘之墓。
侍女將帶來的蒲團鋪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又將食盒裡的祭品一樣樣擺出來。
一隻酒壺、幾隻酒杯、一碟滷肉、一碟炒豆、一盤蜜餞。
「你們都退下吧。」
周邊的隨從對視一眼,退到墓道下面的石階旁,遠遠站著。
秦良玉顫巍巍跪在蒲團上,拐杖擱在身旁。
她先給丈夫斟了杯酒,酒水落在青石板上,順著石板縫滲進土裡。
「千乘。」
「我老了。太醫說我這身子還能撐些日子,可我自己知道,快了。」
她又斟了杯酒給自己。
端起酒杯時手有些抖,幾滴酒灑在蟒袍袖口上。
「遼東收回來了,建奴也沒了。」
「昔日的對頭李定國駐奉天,劉文秀駐黑龍江,他們把羅剎人殺得大敗。」
「可惜你沒看見。」
她喝了一口酒。
「倭國也滅了。陛下親征,水師的鐵甲艦從對馬海峽一直打到江戶灣。」
「對馬海戰打了整整兩天,四百多艘倭船全沉了。」
「若不是我老了,真想隨陛下親征,數百戰的海戰,我還沒見過呢。」
雨漸漸小了,墓園裡只聽得見柏樹葉上往下滴水的聲音。
秦良玉放下酒杯,又斟了一杯,灑在碑前。
「陛下興辦學堂的事你還不知道。四川各縣都辦了小學堂,不用交束修,還管飯。老沈家那孩子,以前只知道放牛,現在都會寫詩詞了。」
「今年過年時,他在路邊蹲著,用樹枝在地上給我寫了一首詩詞。」
「我來念給你們聽聽:紅妝不愛愛武裝,白杆一支守四方。
「誰說女子不如男?嚇破敵膽秦良玉!」
「哈哈...」
笑完,她看向一旁的另外一個墓碑,斟了杯酒,端起來,對著墓碑舉了舉。
「祥麟,若是你還活著,想必現在應該也在黑龍江。」
說到這裡,秦良玉輕嘆一聲,飲下了杯中烈酒,輕笑一聲,繼續道:「你們現在不知道,如今的大明的疆土,比永樂朝還大了。」
「遼東、朝鮮、倭國、黑龍江...輿圖上的紅圈越來越多,多到我自己都數不過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秦良玉端起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把空杯擱在祭品旁。
她伸手去摸墓碑上丈夫的名字。
「千乘......」
她忽然啞了嗓子,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
只是用指尖一遍一遍描著那些筆畫,像是隔著三十年的光陰在摸丈夫的臉。
三十多年前,馬千乘病逝在石柱。
她那時正在渾河前線,接到噩耗時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信使說都督走的時候一直在喊她的名字,最後沒等到她回來,就這麼走了。
她從渾河一路趕回石柱,一滴眼淚沒掉。
可這一刻,她摸著丈夫的名字,忽然抽泣了一聲,極短,像被什麼哽住了喉嚨。
肩膀抖了幾下,手卻還死死按在碑上,指甲嵌進筆畫縫裡。
遠處的侍女低著頭不敢看。
過了許久,秦良玉撐著拐杖轉過身。
侍女一左一右攙著她,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山腳官道上,秦良玉回頭望了一眼。
馬氏墓園籠在雨後薄霧裡,柏樹蒼青,石碑靜立。
山花開了滿山都是,紅的白的混在一起,遠遠望去像是墓前鋪了一層錦毯。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侍女說:「回吧。」
回到石柱秦府已是掌燈時分。
老宅還是當年的樣子,青磚灰瓦,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還在。
樹幹上刻著一道一道的刀痕,那是馬祥麟兄弟幾個小時候比身高時刻的。
最深的一道刀痕如今已經比她的個頭還高,刀痕邊緣長出厚厚的樹皮疙瘩,摸著粗糙硌手。
侍女扶她在床上躺下,又去端了碗熱粥來。
秦良玉喝了幾口便推開了,靠在床頭望著帳幔發呆。
屋裡只有一盞油燈,光昏黃黃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對侍女說:「去把陛下賜的那張輿圖拿來。」
侍女愣了下:「太夫人,那張圖太重了,您的身子......」
「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