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背磕在刀背上,迸出火星。
一剎那間,缺口處刀光交錯,吼聲、兵刃撞擊聲、馬匹長嘶聲攪在一起。
孫有田側身避開一柄劈下來的馬刀,反手一刀捅進那哥薩克騎兵的小腿。
騎兵慘叫一聲從馬上栽下來,孫有田正要撲上去補第二刀,另一名哥薩克騎兵的馬刀從側面劈過來。
刀鋒砍在孫有田左肩,切進骨縫。
他悶哼一聲,身子一歪,整個人被砍翻在泥水裡。
那哥薩克騎兵勒住馬,反手又是一刀。
孫有田倒在泥水裡,手還死死攥著腰刀刀柄,刀刃上全是血。
那哥薩克騎兵正要策馬踏過他的屍體,身後的明軍火銃手終於裝填完畢。
一排齊射,鉛彈從側面打在那騎兵的胸口和馬腹上,連人帶馬打翻在地。
馬匹倒地時四蹄亂蹬,將旁邊另一個剛沖入缺口的哥薩克騎兵連人帶馬絆了個趔趄。
缺口處的火銃手終於站穩腳跟。
排槍輪射重新組織起來,將後續試圖沖入缺口的幾名哥薩克騎兵逐一打翻。
趙老根帶著人從土壘上跳下來,手裡端著燧發槍,刺刀已經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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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著泥水衝到孫有田身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朝身後的兵們吼:「把缺口堵上!沙袋!木板!有什麼用什麼!」
輔兵們扛著沙袋衝上來。
被冰排撞塌的那段土壘缺了約兩丈寬的口子,碎石和凍土混在一起,缺口邊緣還有冰排擦過的光滑切面。
沙袋一個接一個堆上去,木板橫在沙袋後面用麻繩紮緊,幾個工兵蹲在缺口旁打樁,木樁被凍土硌得打了幾個彎才釘進去。
缺口被堵住時,可孫有田沒了氣息。
他手下的幾十個兵,活著的不到一半。
有個兵蹲在孫有田遺體旁,拿袖子擦他臉上的血泥,血泥擦了又洇出來,袖子被血浸透了,還是擦不乾淨。
沒人說話,土壘後的槍聲還在持續,江面上的沙俄木筏還在往南岸涌。
趙老根把孫有田的腰刀從他手裡掰出來,別在自己腰間,對那蹲著的兵說:「回去,守陣地。」
那兵站起來,抹了把臉,端起槍重新走到射擊垛後。
辰時三刻。
江防陣地壓力最大的時刻,後方忽然傳來低沉的炮聲。
炮彈從璦琿方向飛來,越過前線明軍頭頂,精準砸入江面上正在集結的第二波沙俄木筏群中。
三十發炮彈,十五發命中木筏。
其中一發直接掀翻了一艘滿載火槍兵的大型木筏。
炮彈從木筏正中央鑽進去,延遲引信在穿透三層松木後起爆,將整張木筏從中間炸成兩截。
木筏上的五十餘名火槍兵全部落水,有人在落水前便被爆炸的氣浪拋上半空,有人被彈片削飛了半張臉,落進江里時還在慘叫。
碎木、破布、殘肢被水柱衝上半空,又嘩啦啦砸下來,在江面上激起一片細密的水花。
璦琿城頭上,八門紅夷大炮跟著開火。
這八門炮與第三炮群一樣,並未參與第一輪打擊,專等沙俄第二波渡江主力進入江心時開火。
田老順自己站在第一門炮的炮位旁。
這人四十一歲,本是趙黑塔炮營的炮長,因為川、粵兩軍極度缺炮手,所以在五年前被調到了川軍炮連當了把總,負責帶新兵。
他蹲在炮架後,手裡捏著一根炭筆,在炮架側面的木板上畫了三道刻度線,每道線對應一個仰角。
八發炮彈打出後,田老順站起身,對著傳話筒朝底下炮艙喊:「仰角減半分,偏左一度。」
炮手們轉動搖柄。
紅夷大炮的炮口微微下俯,又重新對準江心。
「放。」
第二輪炮彈飛出。
這次八發炮彈全部命中目標區域,將江面上已經混亂的木筏群炸得更加支離破碎。
兩發炮彈同時命中一艘正在掉頭的大型木筏,木筏連同筏上的火槍兵一起被炸碎,碎木和人體殘塊散落在周圍的水面上。
其餘幾艘木筏被衝擊波掀翻,筏上沙俄兵落水後拼命往其他木筏上游,春汛的江水冰冷刺骨,人在江水裡掙扎了幾下便不動了。
紅夷炮的開花彈在木筏群中接連炸開,爆炸的火光映紅了江面,濃煙在水霧中翻滾湧起,將雙頭鷹旗燒得只剩下半邊殘片。
北岸高地上,指揮渡江的沙俄軍官放下望遠鏡,轉頭朝身後的傳令兵吼了幾句。
傳令兵跑下高地,片刻後北岸密林中升起了一面撤退訊號旗。
江面上殘存的木筏開始掉頭。
有筏上沙俄兵聽見撤退訊號,用俄語大喊著什麼,筏上的火槍兵們有的還在往槍管里捅火藥,聽見喊聲後愣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見那面撤退旗,紛紛把槍往筏上一扔,拼命划槳往回逃。
但撤退並不順利。
明軍的炮火還在追著木筏的尾巴打,幾艘掉頭慢的木筏在淺水區被開花彈擊中,炸碎的筏板和人體殘塊散落在碎石灘上,又被湧上來的浪頭一卷,退回了江里。
正面江灘上,明軍壓力驟減。
殘餘的第一波沙俄步兵隨上岸的哥薩克騎兵退回到了一處安全的位置。
不過,仍有兩百人左右被陷在冰排和碎石堆成的天然掩體後面,進退兩難。
明軍抗住了第一波進攻,但沙俄也沒有全敗,他們這次渡江,將四千多名沙俄戰士送到了對岸。
南岸碎石灘上橫七豎八倒臥著數百具沙俄屍體,還有幾十具明軍陣亡將士的遺體正被輔兵抬往後方。
輔兵們抬著擔架從土壘後繞出來,踩著碎石灘上的血水和碎肉,小心翼翼地把陣亡將士的遺體搬上擔架,再用白布蓋住。
有個擔架上的兵還沒斷氣,胸口中了鉛彈,嘴邊冒著血沫。
旁邊的輔兵蹲下來想給他餵水,那兵搖了搖頭,啞著嗓子說了句什麼,然後頭一歪便沒了聲息。
輔兵把手裡的水囊塞回腰間,站起來繼續抬擔架。
劉文秀在各壘巡視。
第一道土壘正面被打塌了兩處缺口,右翼那處是最嚴重的,孫有田就是在那裡陣亡的。
輔兵們正在用沙袋和碎石重新堵口,缺口處堆著的沙袋已經被血水浸得發黑。
幾個老川兵蹲在孫有田的遺體旁,用袖子擦他臉上的血泥,誰都沒說話。
劉文秀走到缺口前站定,低頭看了孫有田一眼。
孫有田跟著他打了十來年仗,每次都是沖在前面,每次都沒死。
這次死了。
他蹲下身,伸手把孫有田歪到一邊的領口拉正,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
他站起來,對身後的趙老根說:「他家裡還有啥人?」
趙老根搖了搖頭:「有個小兒子。」
劉文秀沉默片刻:「從今日起,他的兒子便是我的義子。」
「他老孫家的根,我劉文秀養了!」
「還有你們,無論是誰,都是我劉文秀的兄弟,只要是保家衛國而戰死者,我劉文秀必保你們的根。」
眾人聞言,齊齊看向劉文秀,紛紛拱手抱拳道:「我等,願戰至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