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的硝煙,整整籠罩了七天七夜。
天還沒亮透,劉文秀在城樓里被疼醒了。
左臂的槍傷已經拖了三天。
那天在右翼土壘督戰,一顆鉛彈從側面打過來,擦著小臂外側穿過去,帶走了拇指粗一條肉。
隨軍醫官拿燒酒沖洗傷口時,他還能跟身邊的趙老根說笑,說這羅剎鬼的鉛彈太糙,連骨頭都沒碰著。
可三天過去,傷口沒癒合,反倒腫了起來。
昨夜卸甲時,袖子被膿血粘在小臂上,扯下來時帶掉了一層皮。
醫官端著一盞桐油燈湊近了看,臉色便沉了。
「將軍,肉爛了。」
劉文秀沒說話,自己低頭看了一眼。
傷口邊緣的肉已經變成灰白色,往外翻著,隱約能看見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紋理。
膿水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膝蓋上那副卸下來的護臂甲片上,在鐵鏽色的甲面上又添了一道濕痕。
「得割。」
醫官從藥箱裡取出一柄柳葉刀,刀刃在燈焰上燎了幾下,轉頭對旁邊的親兵說:「找根木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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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跑出去,片刻後從城樓下撿了根棹楔回來。
醫官拿布條將木頭裹了兩道,塞進劉文秀嘴裡。
「將軍,咬緊了。」
柳葉刀切進腐肉時,劉文秀的腮幫子繃得像石頭。
刀尖刮過骨頭表面,發出細微的擦刮聲,那聲音極輕,可在安靜的城樓里,十幾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趙老根站在一旁,把臉別了過去。
醫官手上不停,一片一片往外剔著灰白色的死肉,切口處開始湧出鮮紅的血。
旁邊端燈的親兵手在抖,桐油燈的燈苗跟著晃。
劉文秀自始至終沒出一聲。
木棍上被咬出兩排深深的牙印,松木的紋理被口水洇得發黑。
醫官割完最後一片腐肉,用燒酒沖洗傷口,劉文秀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額頭上全是汗,汗水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卸在一旁的甲冑上,混進了那些還沒幹透的血漬里。
醫官敷上止血藥粉,拿乾淨布條將傷口重新裹好,退後兩步,低聲說:「將軍,三天內不能動這條胳膊。」
劉文秀將木棍從嘴裡取出來,隨手擱在案上,站起身。
親兵上前幫他重新披甲,甲冑壓上左肩時,裹傷口的布條下又洇出一小片血,劉文秀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走出城樓時,晨光還沒穿透江面上的霧,北岸那片密林黑沉沉的,只能看見密林中隱約晃動的火光。
劉文秀從腰間抽出千里鏡,舉到眼前。
七天前城外還有三道土壘,眼下只剩兩道,第一道土壘在第五天的炮擊中已經被削平了大半,殘存的那段土牆最高處還不如一人高。
城牆上新添了三道豁口,每一處都只能用沙袋和碎磚臨時填堵。
七天前城內外能戰之兵有一萬五千人,現在還剩多少,劉文秀心裡有數,但他不敢細算,光是昨天一天,各營報上來的陣亡數字加起來已逾千人,這還不算那些傷重抬下去、暫時沒法再上陣的。
城樓後方傳來腳步聲。
李定國從東側土壘回來了。
他的軍袍袖口被鉛彈打穿了一個窟窿,窟窿邊緣燒焦了一圈,但沒傷到皮肉。
臉上被硝煙燻得烏黑,眼眶裡全是血絲,七天來他睡得比劉文秀還少。
「東邊怎麼樣?」劉文秀擱下千里鏡。
「昨晚又沖了三次。」
李定國走到城垛旁,背靠著垛口坐下來,從腰間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第四次被我打回去了。不過火藥不多了,各壘報上來的存量,最多撐到今天天黑。」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現在能站著的粵軍,只剩不到三千人。」
劉文秀沉默了片刻,他的川軍也損失過半。
粵軍從奉天緊急北上時還是滿編的一萬人,李定國帶了八千人來璦琿,其餘兩千留守寧古塔糧道。
七天下來,折了近六成。
「火藥還能撐多久?」
李定國放下水囊,抹了把嘴:「各個炮群的火藥都不多,昨晚底下的炮手盤點數目,說能用的大口徑開花彈只剩一百來發,這些還有一小半給田老順他們防著最後時刻用的。彈藥基數是按一天打的,今天打完,明天開始便是刺刀見紅...佛朗機炮的霰彈子銃還能打不少,不過距離近了有用,遠了夠不著。」
「箭矢從昨天起就只在各壘之間調劑了,有些垛口連調劑都沒有,只有空箭壺。」
城樓上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城西方向傳來一陣炮響。
是沙俄的晨炮,每天卯時都要打一輪,今天也不例外。
炮彈掠過城頭,砸在城內那片已成廢墟的民房區,炸起一團灰黃色的煙塵。
劉文秀沒有躲,背靠著城垛站著,目光落在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木筏殘骸上。
炮火過後,城下傳來一陣喧譁。
劉文秀探出城垛往下看,是輔兵營的人正在拆一處塌了半邊的民房。
那房子主梁是整根的遼東油松,比碗口還粗,輔兵們拿大鋸把它鋸成幾截,再扛到城牆豁口處去當填牆的樁子
一個輔兵把頭扛著松木樁子從城樓下經過,抬頭看見了劉文秀,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將軍!木頭還夠用,哪裡塌了,告訴我們一聲就行了!」
劉文秀點了點頭,正準備開口,城頭上忽然傳來哨兵的喊聲。
「北岸密林中火把越來越多!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
劉文秀幾步登上城樓,舉起千里鏡。
北岸密林中那些晃動的火光已經不再是零星幾點,而是一片一片連成了線。
火把的光在樹冠間移動,從密林深處往江岸方向匯聚,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多到劉文秀的千里鏡里裝不下。
他擱下千里鏡,轉身對傳令兵說:「傳令各壘,今日他們不會像前幾天那樣一波一波地打了。」
「把剩下的火藥全部搬上垛口,手雷發到每個兵手裡,別留在箱子裡發霉。」
「輔兵繼續拆房補牆,豁口能堵一處是一處。」
「城在人在,誰都不許退。」
傳令兵跑下城樓。
李定國站起身來,拍了拍軍袍上沾的碎木屑:「我回東邊。」
劉文秀點了下頭,沒有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