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秀從廢墟里抬起頭。
城樓上的日月旗正被風扯得筆直,旗角在硝煙中翻卷。
身邊一個川軍老兵啞著嗓子喊:「將軍,好像是太子爺親自掛的旗!」
聞言,劉文秀嘴角微微上揚。
「弟兄們。」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柄豁了口的腰刀,繼續道:「太子都來了,咱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殘存的川、粵軍士兵從斷牆後、碎磚堆里、塌了半邊的角樓底下陸續站起來。有
劉文秀把腰刀往豁口方向一指,大喝一聲:「給老子殺回去!」
「殺回去,殺!!!」
幾十條漢子同時發出嘶啞的吼聲,跟著劉文秀從廢墟中撲出去。
豁口處湧入的沙俄步兵正在往城內推進,忽然迎面撞上劉文秀帶著的這支殘兵。
打頭的沙俄兵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劉文秀一刀劈翻。
刀刃砍在那人鎖骨上,嵌進去兩寸多深,劉文秀一腳踹在屍體的胸口,刀拔出來時帶起一蓬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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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幾十人同時壓上來,刺刀、斷矛、腰刀、從廢墟里撿來的碎石磚塊,一股腦砸向豁口處的沙俄兵。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沙俄兵當場被捅翻在碎磚堆上,血順著磚縫往下淌。
於此同時,李定國蹲在一處塌了半邊的民房牆角後。
他手裡的腰刀早已卷了刃,身邊圍著最後一批還能站著的粵軍老兵,每個人臉上都是血和灰。
聽見太子的助威聲,李定國抬起頭,往城樓方向望了一眼。
他嘴角微微上揚,輕笑一聲:「是我小看太子了,畢竟他可是陛下培養的儲君。」
說罷,握緊手中哥薩克的馬刀。
「粵軍的旗還在不在?」他轉頭問。
一個老兵從懷裡掏出一面疊得方方正正的粵軍戰旗。
旗面有幾個彈孔,邊緣被燒焦了一塊,但那個粵字清晰可見。
「豎起來。」
老兵將旗幟套在一根斷矛杆上,用力往地上一戳。
旗面在風中展開,彈孔里漏進來的天光映著那個粵字。
李定國將馬刀往敵軍一指:「粵軍的弟兄們。」
「川軍的同澤已經幹上去了,咱們不能讓他們唱獨角戲。」
「給我殺!」
「殺!!!」
一聲戰吼之後,殘存的粵軍從廢墟中魚貫而出。
李定國走在最前面,一刀砍翻那沙俄兵,踩著屍體繼續向前。
身後數百粵軍刀盾手同時湧入豁口。
盾牌抵著盾牌往前推,刀從盾牌縫隙里捅出去,一刀一刀,硬生生將湧入的沙俄步兵往外頂。
南面,吳三桂的關寧鐵騎已經繞城轉了大半圈。
馬蹄踏過的地方,沙俄散兵被沖得七零八落。
吳三桂控著馬韁在硝煙中穿行,側前方的護衛忽然勒馬,指著南門方向喊道:「將軍,城樓上那面旗!」
吳三桂抬頭看去。
南門城樓頂端,那面新日月旗正在晚風中展開,月星辰清晰刺目。
「太子殿下已經登城了。」
「傳令全軍,不必戀戰外圍殘敵,集中兵力往城北碾。」
「把沙俄攻城部隊從中截斷。」
楔形陣型從沙俄陣地中間碾過去。
三股力量同時從城東、城西、城南三個方向往城北合擊。
沙俄中路指揮的軍官站在城北碎石灘上,軍刀指過來指過去,嗓子已經喊啞了。
他眼看著城內的部隊被一股一股吃掉,城外的部隊被騎兵衝散,想下令撤退,但傳令兵不是被流彈打死便是被騎兵截住了退路。
不道半個時辰,沙俄兵開始潰退。
朱慈娘也乘機奪回了城北。
城北碎石灘上,沙俄殘兵退守江岸的軍營。
北岸的炮聲停了。
天邊最後一抹灰白被夜色吞沒,璦琿城內外漸漸安靜下來,只剩江風卷著硝煙從豁口灌進來,帶著血腥氣和燒焦味。
朱慈烺站在城樓垛口後,望著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沙俄營火。
吳三桂挎著刀走到朱慈烺身後,抱拳道:「殿下,城外殘敵已清剿完畢。此役斬殺沙俄兵不下五千,繳獲火銃千餘杆。」
朱慈烺沒有回頭,問道:「我軍傷亡如何?」
吳三桂沉默了幾息,還是照實報了:「關寧軍折了四百多弟兄。川軍和粵軍損失慘重。」
「目前還能戰鬥的,加上我們帶來的援軍,攏共不到萬人。」
劉文秀從左翼土壘方向走來,朝朱慈烺行了個軍禮:「殿下,今日若非殿下率援軍及時趕到,璦琿城已經破了。」
「孤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朱慈烺轉過身,目光掃過城樓上諸將:「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劉將軍,你實話說,這城還能守幾日?」
劉文秀與李定國對視一眼,劉文秀回答道:
「殿下,城防已殘破不堪。」
「北城牆豁口三處,東城牆垮塌兩段,西城角樓全毀。」
「各營火藥幾近耗盡,佛朗機炮、紅夷大炮的丹藥更是一粒不剩。」
「箭矢、火銃彈藥都已見底。」
「若是明日沙俄再發動一次今日這般規模的攻城...臣等唯有死戰。」
「那就是守不住了。」
朱慈烺說得很平靜,劉文秀與李定國二人也沒有反駁。
朱慈烺轉過身,重新望向城外那片營火,淡淡道:「父皇說過,這次孤來支援,不能插手幾位將軍的決策,但事到如今,孤有一個想法。」
諸將齊齊看向他。
「明日天亮,劉將軍率川軍殘部守城西,李總督率粵軍殘部守城東,不必主動出擊,只守在豁口後面,沙俄不動,你們不動。」
他頓了一下,手指向城外:「吳將軍率關寧鐵騎出城,駐守城南三里外那座山丘後方的舊軍營。」
「另分出一半人馬,駐守城東南三里處的廢棄屯堡。」
「明日卯時,孤親率百餘名死士,抬桌椅一張、茶具一套,坐在城北豁口正上方。」
城樓上瞬間炸了鍋。
「殿下不可!」
「太子爺,這是拿命在賭!」
「沙俄兵只要衝過豁口,殿下便首當其衝!」
朱慈烺抬手,壓下所有聲音。
「若想拖延時間,如今也就只有此空城計了。」
聞言,三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朱慈烺繼續說:「咱們援兵新至,他們必定不知道咱們來了多少,孤若能相仿諸葛丞相,敵方主帥八成會懷疑城中有埋伏。」
「到時候,他會派斥候反覆偵查,這至少能為咱們爭取一兩日的時間。」
「可若是沙俄不上當呢?」
吳三桂直言道:「他們不管不顧直接衝進來呢?」
「那就血戰到底。」
朱慈烺轉過身,掃視諸將:「孤身為大明儲君,理應有自己的當但,孤總不能一直躲在你們身後。」
聞言,李定國心中苦笑一聲,是他自己多心了。
眼前的太子,遠超他的想像。
李定國深呼一口氣,單膝跪地,抱拳道:「太子殿下有此膽魄,末將李定國願從。」
劉文秀也緩緩跪了下去:「末將劉文秀誓與殿下共存亡。」
吳三桂也抱拳而道:「末將也一樣。」
朱慈烺彎腰扶起三人:「劉將軍,煩請派人在豁口處搭個棚子。」
「末將,遵命。」
夜色漸深,璦琿城裡響起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輔兵們從廢墟里撿出還能用的木板和幾根椽子,在北城牆正中間那道豁口的後方搭了個簡易木棚。
棚子不大,正好能擱一套桌椅。
棚頂的木板刻意留了幾道寬縫,明日天亮,陽光能從縫隙漏進來,把棚子裡照得清清楚楚。
幾個老兵在棚子外頭打掃場地。
他們把碎磚和屍體搬到一旁,用沙土蓋住地上的血跡,又灑了幾桶水,把那股血腥氣沖淡了些。
劉文秀站在不遠處的殘牆上,默默看著這一幕。
李定國走過來,遞給他一隻酒囊。
劉文秀灌了一口,酒很烈,順著喉嚨燒下去,把胸口的寒氣驅散了幾分。
「你說,沙俄那個莫羅佐夫會上當嗎?」
李定國接過酒囊,自己也灌了一口。
劉文秀望著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營火,沉默了好一會兒:「若是我,看見城門口坐著個喝茶的大明儲君,城外還扎著兩支兵馬,我也會想,這城裡到底藏著什麼。」
李定國笑了一聲,把酒囊還給劉文秀,轉身往城東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說了句:「太子跟陛下,還真像。」
劉文秀輕笑一聲:「那當然,畢竟那是陛下帶大的種。」
聞言,二人大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