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時間,大明變了模樣。
京師至奉天的鐵路在崇禎二十八年十月貫通,第一列蒸汽機車拖著十二節車廂從山海關一路開到奉天城下,沿途百姓追著火車跑了十幾里地。
奉天至北庭的北線在崇禎三十年修通,奉天至連斯克的西線也在去年鋪完了最後一根鐵軌。
遵化鐵廠用焦炭煉錳鋼,三百多次試驗,炸了不知多少爐子。
第六代蒸汽機也在崇禎三十一年定型。
缸徑四寸,衝程六寸,雙動式蒸汽閥配上新設計的曲軸連杆,體積比初代縮小了七成,功率翻了一倍。
通州水泥窯從十座擴到一百七十座,各省照著宋應星刊印的配方就地取材,年產水泥從百萬石一路漲到千萬石。
省道和縣道在水泥的支撐下往四面八方延伸,江南水網的石拱橋換成了水泥墩橋。
「玉溪七號」紡紗機在崇禎三十二年量產。
日產紗錠破百斤,一個人看四台機器,能幹以前三十個熟練紡工的活。
通州紡織廠的女工從三千人漲到兩萬七,廠區擴了三回,食堂的長條桌從廠門口一直排到運河邊。
海關年稅在去年突破到千萬兩。
但南海的血雨沒有停過。
威廉·范·迪門接任巴達維亞總督之後,一到任就派人聯絡英國東印度公司的馬六甲艦隊、西班牙的菲律賓總督府,又拉攏了義大利、德意志、瑞士、波蘭幾個邦國在東印度有商站的股東,湊出一個所謂的「南洋聯盟」。
聯盟不正面打,專在大明商船航線上動手。
扶持海盜在暹羅灣劫了大明布商的貨船,連人帶貨沉進海里。
西班牙人封鎖馬尼拉灣,以稽查走私為名扣押大明商船,船上的生絲和瓷器被搬空,船員關進水牢。
崇禎二十八年八月十五,呂宋。
西班牙總督薩拉薩爾以清剿走私為名,調集三千步騎兵包圍馬尼拉華人聚居區。
三萬明商僑民被集中驅趕到灣仔港,機關炮和火繩槍從三個方向同時開火。
屠殺持續了兩天兩夜,灣仔港的海水被血染成暗紅色,屍體漂在港口裡,漲潮時往外漂,退潮時又漂回來。
錦衣衛的密報送到北京時,朱友儉在東暖閣里坐了一整夜。
崇禎三十年九月,爪哇海域。
荷蘭東印度公司艦隊截殺了十七艘從廣州出發的大明商船。
船上的瓷器、茶葉、絲綢全部沉入海底,船員被趕進封閉的底艙,船底鑿穿,水從腳底漫上來,漫過膝蓋,漫過胸口,最後灌滿整個船艙。
十七艘船,沒有一個人游上岸。
南海水師提督彭仁率艦隊巡航曾母暗沙,八年間與聯盟發生大小海戰七次。
三勝兩平兩負,擊沉敵艦二十三艘,自身損失也不小。
但聯盟的艦隊從不在一個地方打第二仗,今日在馬六甲,明日便竄到邦加海峽,後天又出現在爪哇海。
彭仁追得焦頭爛額,每次趕到戰場,海盜船已經跑得只剩海面上的幾片碎木板。
崇禎三十三年春,彭仁在南海水師旗艦鎮南號上寫了一份奏摺。
奏摺不長,最後一段話是用炭筆寫的,筆畫很重,紙背都透了過來:非鐵甲艦主力南下,不足以定南洋。
當時他只批了三個字:知道了。
如今,站在這觀禮台上,朱友儉感慨萬千。
朱友儉轉過身,從王承恩手裡接過聖旨。
此刻,港內所有聲音都停了。
「朕受天明命,統御萬方。」
「自崇禎二十六年至今,八年間,呂宋三萬僑民慘遭屠戮,爪哇十七船船員無辜溺斃,南海航路被夷狄封鎖,大明商船血染碧波。」
「朕,今日下詔,自即日起,集十一艘鎮海級鐵甲艦、百艘補給船、一萬六千名水兵,組建大明皇家海軍。」
「皇家海軍直屬天子,與獨立旅並立,不受兵部調遣。」
「朕自任海陸兩軍總司令。」
朱友儉將聖旨展開,目光落在紙面上那十一個已經擬好的艦名上。
「定遠。」
旗艦的汽笛率先拉響,低沉的轟鳴聲貼著海面傳出去,震得棧橋木樁上的藤壺簌簌往下掉。
「鎮遠。經遠。來遠。致遠。靖遠。濟遠。平遠。威遠。揚威。振威。」
每念一個名字,該艦的汽笛便長鳴應之。
十一聲汽笛從艦隊首尾次第響起,最後一聲在海灣上空滾過頭頂。
海面泛起細碎的波紋,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朱友儉合上聖旨。
「呂宋三萬同胞白骨未寒,爪哇十七船冤魂未散。」
「朕今日親率艦隊南下,討還血債,重開海疆。」
「大明萬歲!」
一瞬間,萬軍齊吼震得港內海鷗四散驚飛。
朱友儉從王承恩手裡接過佩劍,轉身看向觀禮台右側列隊的三個人。
「鄭森。」
鄭森跨出佇列,單膝跪地。
「原福建水師提督鄭森,調任皇家海軍司令,加兵部右侍郎銜。」
王承恩捧過一隻紫檀木匣,匣蓋開啟,裡面是海軍司令的印信和委任文書。
鄭森雙手接過:「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李猛。」
李猛從佇列里走出來。
「原獨立旅第三營營正李猛,轉海軍陸戰隊右翼統領,授揚威將軍銜。」
李猛接過印信,嘴角咧到耳根:「謝陛下。」
朱友儉看了他一眼,隨後移到趙黑塔身上。
「趙黑塔,原獨立旅炮營指揮趙黑塔,轉海軍左翼統領,授振威將軍銜。」
趙黑塔接過印信,抱拳道:「末將領旨。」
朱友儉轉過身望向港外灰濛濛的天際線:「明日辰時升火起錨。十一艦先出渤海,到登州補給後南下。」
「首戰剿匪試刀,可有信心全殲海盜。」
「有!」
萬軍呼應。
「很好,今日好好休息,明早出征南洋!」
「殺!」
「殺殺殺~~~~」
......
次日辰時。
天色還沒亮透,天津港外已經聚集了數萬百姓。
朱友儉登上定遠號舷梯。
定遠號經過薄珏和王征的改造,比八年前多了不少東西。
朱友儉走到艦橋指揮台,雙手撐在齊腰高的鋼製護欄上。
王承恩站到他右側,壓低了聲音說了句:「皇爺,該起錨了。」
朱友儉轉過頭,對側後方的訊號兵說:「傳令,各艦依次升火起錨。」
訊號兵從旗櫃裡抽出一面藍底白星的令旗,手臂劃了個弧,旗面在晨風中展開。
定遠號的汽笛率先拉響。
蒸汽機活塞推動曲軸,明輪開始轉動,鐵灰色的海水從輪葉間擠出來,嘩啦啦砸回海面。
另外十艘艦的煙囪同時噴出濃煙,黑煙將晨光遮得暗了幾分。
鐵錨從泥底絞起,錨鏈在導鏈孔里咯吱咯吱響,帶起幾股渾濁的水花。
十一艘鐵甲艦依次駛出天津港,在防波堤外列成單縱陣,直奔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