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儉拿起紅色炭筆,從北京往東畫,過通州,過山海關,過奉天,一路向北頂到北庭城,又分出一條支線往西拐,止於連斯克。
「鐵路幹線。先通京師到奉天,再從奉天分兩路——一路往北到北庭,一路往西到連斯克。這兩條,十年內必須通。」
換藍筆,接著在各省會之間畫出粗線。
「省道。連各省會和周邊重鎮。路面寬三丈,並排跑四輛貨運馬車。用水泥鋪,兩邊挖排水溝。坡度不超過二十度,彎道半徑不小於五十步。」
又換綠筆,在各府縣之間畫出細密的線。
「縣道。連各府縣和驛站。寬兩丈,跑兩輛馬車。水泥鋪,排水溝照挖。坡度不超三十度,彎道半徑不超三十步。」
「修路的勞力,先用各省流犯。各府縣秋後統計流犯人數,編隊上路,按公分制管理,刑期折算照遼東墾荒的規矩來。流犯不夠的,當地征徭役。但征徭役必須折算工錢,每天折銀若干,包一頓飯,不能白使喚人。」
范景文盯著輿圖上那些線看了半天,站起來走到圖前。
「陛下,修路是好事。但南北地勢不一樣,法子也不能一樣。江南水網密,處處修寬路,橋要拆多少,河要過多少,那個耗費太大了。」
他手指點在江南那片。
「臣的意思是,江南諸省以水路為主,道路為輔。省道降到兩丈,縣道降到一丈半。遇河架橋,遇湖繞行,不追求筆直。」
朱友儉竹鞭點過去。
「可。江南因地制宜,水路為主道路為輔。但排水溝必須挖。江南雨多,路不排水一場雨就廢了。」
說罷,朱友儉看向宋應星。
「宋愛卿,通州水泥試成了,配方工藝刊印成冊,發各布政使司。各省按本地石灰石黏土的品相自己試燒,就地取材就地用,別什麼都等朝廷。」
宋應星翻開記事簿邊記邊應:「臣遵旨。」
朱友儉轉向朱慈烺。
「各省巡撫三個月內把本省道路現狀和修建計劃報上來。太子匯總,內閣初審,朕親自批。到期不報的,算怠政。」
朱慈烺提筆記下。
朱友儉擱了炭筆,端茶碗想喝,又放下。
「各府縣查礦的時候,留意一種叫石腦油、石漆的黑油。延州那一片自古就有記載,沈括《夢溪筆談》里也提過。」
「就是那種從地縫往外冒,黑乎乎黏糊糊的,能燒。」
「聽聞民間拿它點燈、潤車軸、做墨。」
「各府縣要是找到這種油泉,記清楚位置、出油量、當地怎麼用,采了樣品跟礦產清冊一塊送京師。」
宋應星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朱友儉,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這東西他在《天工開物》初稿里寫過,只當民間雜記順手記了一筆。皇帝怎麼專門提?
他眯了眯眼,低下頭,在記事簿上端端正正寫下「石腦油」三個字,旁邊打了個星。
「臣記下了,回頭歸入《天工開物》續編。各省樣品送到,臣一併整理。」
朱友儉點了下頭。
樣品到了,他把原理講明白,以這幫人的腦子,不用太久就能琢磨出這玩意兒真正怎麼用。
但眼下急不得,得一步步來。
眼前的十年計劃,頭等大事是把全國的直道打通。
路通了,商品的流通成本砍下來,別的才好辦。
諸事議完,窗外已經暗了。
王承恩輕手輕腳點上宮燈,燈光映在輿圖上,那些紅藍綠的線條格外扎眼。
朱友儉站起來走到輿圖正前方,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從東掃到西。
庫頁島到葉尼塞河,外興安嶺到曾母暗沙。
每一寸都是大明將士用血換來的。
朱友儉深呼了一口氣,說道:「今日,還有最後一件事。」
說著,朱友儉轉過身,目光掃過范景文、施邦曜、倪元璐、宋應星、王家彥,最後停在朱慈烺身上。
「你們幾個,加上太子,這幾日草擬出一份《大明十年建設計劃綱要》。」
「必須包含朕下面說的這六條。」
「一,鐵路貫穿各省。優先京師至奉天、京師至武昌、京師至廣州三條幹線。幹線通了再修支線連各州府。十年,鐵路里程不少於一萬里。」
「二,蒸汽貨車鋪到各礦場、大作坊、港口。蒸汽機不光上船,還要上車。有鐵礦煤礦的地方,鐵路和蒸汽貨車同步配套。」
「三,各省省道、各縣道,按標準修或拓寬。十年之內省道全部貫通,縣道全部聯通,不許有一處斷頭路。」
「四,新式學堂鋪到各府。蒙學、女學、技工學一塊上。五年識字率到三成,十年到五成。有學堂的地方,配套醫館和織坊。」
「五,繼續查礦。煤、鐵、石腦油、銀、銅、錫。設礦冶司統一管開採冶煉,各省礦產出產按季報京師。」
「六,國庫每年撥至少三成銀子用於技術。蒸汽機改進、鐵路鋪設、水泥燒制、煉鋼工藝、紡織機械、農業改良——這些地方不摳門,不削減。」
朱慈烺上前一步,合上記事簿。
「父皇,這十年建設,交給兒臣來主持。」
朱友儉看著太子。
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幾年前南京城頭上頭回督戰的少年了。璦琿那場血戰之後,他瘦了一圈,顴骨的稜角硬邦邦的。
「准。」
朱友儉把竹鞭擱在輿圖旁。
「給你十年。十年之後,朕要看見這圖上每一條線,都變成實實在在的路和鐵軌。」
朱慈烺走到朱友儉面前,撩袍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兒臣必不負父皇所託。」
朱友儉彎腰把他拽起來。
燈光落在太子臉上,那張臉被北疆的風雪磨得稜角分明。
朱友儉看了他一會兒,說道:「回東宮好好歇一夜。明日還有一堆事等著你。」
「是,父皇。」
眨眼之間,八年匆匆而過,崇禎三十四年,二月初二。
天津衛造船廠外港。
十一艘鎮海級鐵甲艦在晨光中拉出長長的鐵灰色影子。
定遠號居中,左右各五艦分列,艦首劈開細浪,錨鏈繃得筆直。
煙囪吐出的黑煙被海風扯成十一條斜線,蒸汽機低沉的運轉聲貼著海面傳來,震得棧橋木板微微發顫。
朱友儉站在觀禮台上,龍紋戎裝的袖口被海風吹得噼啪響。
「八年了。」
他望著那排鐵甲艦,想起崇禎二十六年小年夜在東暖閣里畫的那張輿圖。
紅藍綠三色炭筆畫的線,如今已經變成了實實在在的鐵軌、水泥路和蒸汽管道。
王承恩捧著劍侍立在身後,兩鬢白髮比八年前更多,腰也佝僂得更深了些。
「皇爺,十一艦已升火完畢。」
朱友儉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港內汽笛長鳴,三聲禮炮響徹海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