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拂曉。
太平島東南海面,定遠號艦橋。
鄭森放下千里鏡,望著不遠的海島的輪廓,下令道:
「傳令。」
「定遠、鎮遠、平遠、威遠四艦,戰鬥航速,右舷接敵。」
定遠號發出三聲嗚鳴聲,身後鎮遠、平遠、威遠三艦立刻跟著定遠調整身位。
鄭森將千里鏡對準太平島東南角那座燈塔炮台。
炮台建在珊瑚崖頂端,石砌基座,四門二十四磅長炮從射擊垛口伸出。
「左舵五度。」
舵手轉動舵輪,定遠號龐大的艦體緩緩偏轉,右舷炮門全部對準燈塔炮台方向。
「開火。」
一聲令下,四門紅夷主炮同時開火。
炮彈出膛的悶響炸碎了拂曉的寂靜。
一發炮彈打在燈塔基座的珊瑚石上,炸開的碎石往四面迸射,在淺水灘上濺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柱。
一發偏了十餘步,落在燈塔後方的棕櫚林里,炸斷了兩棵碗口粗的椰樹。
一發正中燈塔頂部垛口,將垛口連同那門十八磅長炮一起掀上半空。炮管在空中翻了幾圈,砸進燈塔下方的礁石堆里,濺起一蓬碎石和火星。
最後以發從燈塔頂部炸開的豁口鑽進去,在塔身內部爆炸。
「報告,燈塔已摧毀!」
「很好,火龍出水,目標彈藥庫。」
「四艦齊射。」
訊號兵連續揮動手中燈籠。
定遠號艦尾,管隊老秦把火摺子湊到引線上。
引線嘶嘶冒著火星,他退後兩步,蹲在炮架後方。
幾個眨眼見,四艦裝載的十二架火龍出水同時冒火,僅僅六十息,四千多枚火箭彈往太平島傾瀉而去。
無數爆炸響徹整個太平島海域。
鄭森扶著護欄站穩,舉起千里鏡,見海盜的火藥庫被炸毀,嘴角微微上揚。
「四艦右舷艦炮準備,目標寨牆主段。」
四艦右舷三十六門佛郎機炮的炮手早已把延遲引信炮彈的子銃塞進了炮尾,就等鄭森一聲令下。
「放。」
四艦右舷三十六門炮,共計一百四十四門佛郎機炮分成三排輪射。
第一排四十八發炮彈鑽進寨牆正面,在珊瑚石外牆和夯土牆芯之間炸開。
延遲引信讓彈頭穿透外層珊瑚石後才引爆,爆炸的衝擊波從牆體內部往外撕扯,將整段寨牆表面震出密密麻麻的裂縫。
第二排四十八發追著第一排的彈著點打。寨牆正面的珊瑚石外牆被炸塌了三處,夯土牆芯從缺口裡往外流,像被捅破了肚子的巨人。
第三排炮彈鑽進防禦牆的木樁和沙袋堆里。
爆炸掀起的氣浪將沙袋拋上半空,木樁被炸斷後帶著尖嘯聲飛出去,釘在幾十步外的棕櫚樹幹上。
鄭森放下千里鏡。
「鎮遠、平遠封鎖東南水道。經遠、來遠兩翼包抄。」
他話音剛落,太平島東南側的碼頭方向傳來雜亂無章的銅鑼聲和號角聲。
碼頭上停泊的三十餘艘快船幾乎是同一時間升帆。
最大的那艘海盜船船頭雕著只張嘴咆哮的虎頭,它率先掉轉船頭,企圖從島東南的珊瑚礁缺口衝出去。
鎮遠號早已堵在缺口外側。
鎮遠號艦長姓錢,原是澎湖水師的老人,在東南沿海剿過倭寇,對封鎖水道這種事熟得不能再熟。
鎮遠號右舷炮門全開,榴霰彈貼著海面掃過去,將那艘虎頭船的甲板從船頭犁到船尾。
彈丸和鐵釘打在桅杆和帆具上,主帆瞬間被撕成布條,虎頭船的船頭往右側一偏,船底撞上珊瑚礁,龍骨在礁石上刮出刺耳的嘎吱聲。
船身猛地震了一下,甲板上幾個還沒來得及抓住纜繩的海盜被慣性甩出去,慘叫著摔在珊瑚礁上,瞬間骨頭碎裂。
就在這時,平遠號從缺口左側切入,鏈彈從炮口甩出去後在空中展開成兩根鐵球連著的鏈條,旋轉著掃過第二艘企圖衝出缺口的海盜船。
鏈條纏住前桅中段,鐵球的慣性將桅杆從中間絞斷。
桅杆帶著半截帆布轟然倒塌,砸在甲板上,將底下幾個正在搬炮彈的海盜砸成肉泥。
與此同時,經遠號和來遠號從兩翼包抄上來。
兩艦的炮手將霰彈子銃塞進佛郎機炮尾,對準碼頭方向輪番射擊。
霰彈像鐵掃帚般掃過碼頭上亂成一鍋粥的海盜群,木棧橋被打成了篩子,海水從棧橋的彈孔里往上冒,幾個跳海企圖游回島上的海盜被第二波霰彈掃中,海面上泛起一團團暗紅色的血花。
從定遠號開第一炮算起,僅僅不到半個時辰。
三十餘艘海盜船全部沉沒或癱瘓在原地,沒有一艘能衝出珊瑚礁缺口。
鄭森在千里鏡里確認了最後一艘敵船沉沒的位置,轉頭對著傳聲筒說:「登陸部隊準備。」
李猛站在致遠號甲板上。
身後十二艘蒸汽登陸艇已在舷側列隊。
蒸汽機的小型鍋爐突突冒著白煙,螺旋槳在水下緩緩轉動。
致遠、靖遠、經遠三艦的舷梯同時放下。
「上船!」
一聲令下,李猛第一個踩上登陸艇的甲板。
十二艘登陸艇載著八百名陸戰隊員,在海面上拉出十二條白花花的水痕,朝太平島灘頭駛去。
珊瑚礁在船底下方掠過的影子越來越密。
李猛一個猛跳,直接跳進水裡,水花濺了他一臉。
海水不深,剛過膝頭,但底下全是滑溜溜的珊瑚碎石和長滿藤壺的礁石。
他踩上沙灘時靴底陷進濕沙里寸許,拔出來時帶起一蓬泥水。
「展開隊形!不要扎堆!」
孫大柱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
八百人分成三路往灘頭推進。
隊形散開後,人與人之間隔了約莫兩三步,避免被集中火力一掃一大片。
灘頭前方是一片呈半月形展開的沙灘,沙灘後方是密密麻麻的棕櫚林,林子裡隱約能看見用珊瑚石砌的矮牆和用棕櫚葉搭的掩體。
李猛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
「孫大柱...」
話音未落,棕櫚林里火光一閃。
荷蘭制十八磅長炮的低沉炮聲混在棕櫚葉的沙沙聲里,炮彈掠過沙灘,砸在第三艘登陸艇左側約莫十來步的淺水裡。
水柱炸起三四丈高,碎珊瑚和彈片雨點般打在那艘艇的鐵皮外殼上,幾個還沒跳下船的陸戰隊員被彈片削倒。
緊接著第二發炮彈落在第五艘登陸艇正前方。
炮彈打穿了艇首的鐵皮,在艇艙內爆炸。
蒸汽鍋爐被炸裂,滾燙的蒸汽從破口嘶嘶往外噴,幾個來不及逃出艙門的陸戰隊員被蒸汽燙得慘叫著跳進海里。
艇身往右側一歪,海水從破口灌進去,蒸汽機熄火,整艘艇擱淺在珊瑚礁上。
第三發炮彈落在李猛右後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炸起的沙子劈頭蓋臉砸了他一身,耳朵里嗡嗡響,像有幾百隻蒼蠅在腦殼裡亂撞。
他感覺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脖子往下淌,伸手摸了摸耳後,手指上沾滿血。
傷口不深,但血淌得厲害。
「將...將軍!你受傷了!」
旁邊一個年輕的陸戰隊員提醒道。
李猛用袖子蹭了蹭從耳朵流到下巴的血,吼道:「皮外傷!」
他話沒說完,又一發炮彈落在近處,氣浪將他掀翻在沙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