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門炮台,制高點。
張煌言登上最後一級石階時,天邊剛泛出魚肚白。
他喘息未定,從袖中抽出千里鏡,鏡筒對準虎門外海。
鎮南號那面殘破的日月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艦首劈開灰濛濛的浪涌,右舷炮門依次噴出火光。
身後百餘艘戰船排成兩列縱隊,正依託虎門外的淺灘和暗礁跟數倍於己的敵艦周旋。
聯軍前鋒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十二艘雙層炮甲板戰艦,每艘側舷至少二十二門十八磅長炮。
炮彈掠過海面砸在明軍戰艦四周,水柱炸起數丈高。
彭仁並沒有選擇硬拼,而是讓艦隊在淺水區和深水區之間來回穿插,利用吃水淺的優勢把聯軍往暗礁上引。
鎮南號打頭,身後各艦緊咬著他的尾跡,在暗礁密布的水道里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弧線。
聯軍戰艦吃水深,不敢輕易追進淺水區,只能在深水區邊緣排成戰列線,用側舷火力覆蓋明軍艦隊的活動範圍。
「撫台大人,彭總兵這是在拿命拖時間。」
炮台守將參將馬國柱站在張煌言身側,繼續道:「他那百來條船,對上三百餘條,撐不了多久。」
張煌言放下千里鏡,走到炮台前沿那道齊胸高的石砌女牆前。
虎門炮台是廣州的門戶。
西岸橫檔炮台、東岸威遠炮台、江心大虎山炮台,三座炮台成品字形卡住珠江入海口。每座炮台配紅夷大炮十二門,佛朗機炮二十四門。
他轉過身,對身後傳令兵說:「傳令三座炮台,所有岸防炮裝填開花彈,優先轟擊敵大型戰艦。」
「是。」
張煌言又看向馬國柱:「組織火銃手和弓箭手,在炮台下方灘頭構築臨時防線。」
「聯軍若是派小艇登陸,這片灘頭是最近的登陸點。」
馬國柱抱拳道:「末將領命。」
張煌言轉過身,舉起千里鏡。
鏡頭裡彭仁的艦隊正在緩緩後撤,想拉開距離重新整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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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煌言心頭一緊,彭仁的艦隊雖然打得頑強,但兵力差距擺在那裡。
「傳令兵,把旗語打出去。」
張煌言一字一頓說:「岸炮掩護,且戰且退,儲存實力。」
旗語兵揮動手臂,兩面紅藍訊號旗在晨風中展開,朝鎮南號的方向打出第一組旗語。
張煌言重重吐出兩個字:「放炮!」
命令從橫檔炮台率先傳開。
十二門紅夷大炮炮手拽動擊發繩,炮身猛地往後一坐,炮口噴出的火光在晨霧中炸開十二團橙紅色的光暈。
開花彈拖著拋物線掠過海面,第一輪十二發炮彈有五發直接命中聯軍戰列線最前面的那艘雙層炮甲板戰艦。
那艘倒霉的荷蘭艦吃了五發開花彈。
炮彈穿透上層炮甲板的橡木船殼,在炮甲板內部炸開。
爆炸的氣浪將幾門十八磅長炮從炮架上掀翻,炮甲板上的火藥桶被引爆,連鎖爆炸從船頭一直炸到船尾。
火焰從炮門裡往外噴。
緊接著,威遠炮台和大虎山炮台的岸防炮也加入了齊射。
三十六門新式岸防炮的炮手將子銃塞進炮尾閉鎖,炮口對準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聯軍艦隊。
這種新式後裝線膛炮的射速遠超前裝滑膛炮,六人炮組配合默契,裝填擊發的節奏快得像在流水線上幹活,幾乎每一分鐘便有一發炮彈出膛。
海面上火光此起彼伏。
聯軍前鋒的陣型被這突如其來的岸炮轟擊打得有些散亂。
范德維爾顯然低估了虎門炮台的火力密度。
他本以為這些海岸炮台不過是些老舊的前裝滑膛炮,射程有限,精度堪憂,只要艦隊保持戰列線在外海游弋,岸炮便拿他沒辦法。
他沒料到虎門炮台配備了新式後裝線膛炮,更沒料到這些岸防炮的炮手打得這麼准。
但他畢竟是在歐洲海域跟英國人、法國人打了大半輩子海戰的老將。
聯軍艦隊在他的指揮下迅速調整陣型,將戰列線往後退了大約兩里,退到了岸防炮的極限射程邊緣。
與此同時,他命令各艦放下小艇,組織登陸部隊,準備從側翼淺水區繞過主戰場。
鎮南號艦橋上,彭仁從千里鏡里看到了聯軍艦隊後方那片密密麻麻的小艇。
那些小艇每艘裝載三四十名士兵,正從聯軍主力艦隊後方放下來,在海面上集結。
「將軍!聯軍貌似要強行登陸!」
彭仁把千里鏡往懷裡一揣。
他轉身看著艦橋上幾個滿臉硝煙和血污的軍官。
他知道自己現在面臨的選擇。
全艦隊後撤,在炮台射程內重新集結,這是張煌言給他的命令,也是理智的做法。
但聯軍的小艇隊已經放下來了。
如果他後撤,這些小艇便可以從淺水區繞過主戰場直接撲向炮台下方的灘頭。
等到那時候,炮台的火力全被這些小艇吸引過去,聯軍主力艦隊便可從容壓上來,將炮台的火力壓制住。
想到這裡,彭仁深呼一口氣。
「傳令各艦,鎮南號、海安號、澄海號、靖海號留下斷後。」
「其餘艦船全速撤往炮台射程內重新集結。」
鎮南號的大副周海生跑了過來:「將軍,敵軍登陸小艇從右舷淺水區繞過來了!」
彭仁舉起千里鏡。
只見數十艘小艇在淺水區一字排開,正從鎮南號右舷方向往灘頭方向划去。
這些小艇吃水極淺,能在暗礁密布的淺水區自由穿行,而鎮南號這樣的三千料大艦吃水深,根本追不進去。
他放下千里鏡,大步走回艦橋。
「左滿舵,全速切進淺水區航道口。」
舵手田老二手裡的舵輪猛地往左打滿。
鎮南號龐大的艦體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船頭劈開浪涌,朝淺水區唯一的航道口切過去。
這條航道口是虎門外海進淺水區的必經之路,寬不過半里,兩側全是暗礁,大船透過時必須小心對準航標。
彭仁就是要用鎮南號堵住這條航道口,堵死聯軍小艇隊進入淺水區的入口。
「右舷炮門準備!」
鎮南號右舷二十四門佛朗機炮的炮手將霰彈子銃塞進炮尾,炮口對準正在逼近航道口的小艇隊。
「目標小艇隊,自由射擊!」
右舷炮門依次噴出火光。
霰彈像鐵掃帚般掃過海面,沖在最前面的幾艘小艇被鉛彈雨打得木屑橫飛。
小艇上的聯軍士兵擠在一起,根本無法躲避,一輪霰彈掃過去便倒下十幾個人,慘叫聲不斷。
幾艘小艇的船殼被打穿,海水從彈孔灌進去,船身開始傾斜。
小艇上的聯軍士兵跳海逃生,但更多的人選擇繼續往前劃,因為范德維爾下了死命令,拿不下灘頭,登陸部隊全部軍法處置。
就在這時,海面上傳來一聲沉悶的炮響。
彭仁還沒來得及轉頭,艦橋左舷方向便炸開一團巨大的水柱。
聯軍主力艦隊已經壓上來了。
范德維爾見登陸艇隊被堵在航道口外,立刻命令主力艦隊往前壓,企圖用火力壓制鎮南號,掩護小艇隊強行突破。
十二艘雙層炮甲板戰艦排成戰列線,右舷炮門全部對準鎮南號。
一輪齊射,數十發十八磅炮彈掠過海面砸向鎮南號。
鎮南號劇烈震動了幾下。
左舷船舷挨了三發炮彈,一發打在船殼上炸開了個窟窿,木屑和鐵片往船艙里飛濺,幾名正在搬運炮彈的水兵被彈片削倒。
彭仁從甲板上爬起來,血從額頭淌下來糊住了左眼。
他抬袖蹭了下眼皮,對著傳話筒吼道:「還擊!不要停!往那些小艇上轟!」
鎮南號右舷炮門繼續對著小艇隊猛烈射擊。
與此同時,左舷炮門的炮手將開花彈子銃塞進炮尾,炮口對準正在逼近的主力艦隊,拼命還擊。
海安號和澄海號從兩翼靠上來,三艘艦成品字形堵在航道口前方,用炮火封鎖住小艇隊的所有前進路線。
靖海號因為底艙進水太嚴重,船身已經往左傾斜了十幾度,航速慢得幾乎沒法保持陣位。
但管帶張老鐵沒有撤,他把還能用的左舷炮門全部對準聯軍主力艦隊,一發接一發地往外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