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灘頭時,巷戰已近尾聲。
寨牆上的硝煙還沒散盡,陸戰隊員正從各處巷道里押出垂頭喪氣被反綁雙手的俘虜。
李筠兒扛著昏迷的鬼算盤,懷裡抱著裹有信札的水兵服布包,一腳深一腳淺踩在沙灘上。
李猛正蹲在寨牆豁口邊喝水,抬頭看見她,整個人騰地站起來。
「你怎麼...」
他一把揪住她肩膀,目光從她臉上掃到手臂上的刀傷,又掃到軍服上那些燒焦的破洞,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兩下。
「這是誰?」
李猛怒道,盯著地上那個昏迷的青衫男人。
「鬼算盤,海盜軍師。」
李筠兒將鬼算盤往地上一放,又將水兵服布包擱在旁邊,布包散開一角,露出裡面燒焦邊角的信札。
李筠兒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是他正在燒的書信。我去的時候已經燒了一大半,剩下的都在這兒。」
說完,她轉身往孫軍醫那邊走,右手按著左臂上還在滲血的刀口,步伐不快,走到孫軍醫面前蹲下,將胳膊伸過去。
「孫軍醫,麻煩幫我處理一下。」
孫軍醫抬頭看了看李筠兒,又遠遠地看了李猛一眼,拿起燒酒和紗布。
李猛望著那個蹲在地上的背影,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他蹲下身,將水兵服布包重新裹好。
「去請沈千戶過來。」
沈七來得很快,一來就拆開布包。
看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雙頭鷹紋章。
沈七的臉沉下去。
他抽出信紙,逐行往下看,看到第三行時手指微微一緊。
他沒說話,將信紙折好塞回信封,站起身走到鬼算盤旁邊。
鬼算盤剛被一瓢海水潑醒。
太陽穴上腫著個青紫色的包,長衫前襟沾滿泥水和炭灰,方巾不知掉在了哪裡,頭髮散下來幾縷貼在臉頰上。
他抬頭看見面前站著一群穿軍服的明軍,喉結上下滾動。
沈七在他面前蹲下,從布包里抽出一封印有雙頭鷹火漆印的信函,展開,放在他眼前。
「荷蘭東印度公司...」
鬼算盤臉色驟變。
沈七又從布包里抽出兩封信,一封印著西班牙盾牌紋章,一封印著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船錨徽記。
鬼算盤的嘴唇開始發抖。
沈七從靴筒里拔出一柄窄刃匕首,刀尖輕輕點在鬼算盤手背上。
「按大明律,勾連外夷、劫掠本國商船、戕害人命,數罪併罰,凌遲處死。」
「若不想看著自己的肉被一片一片地片下來,那就把該說的話全說了,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死法。」
刀尖往下壓了半寸,刺破手背表皮,一滴血珠子從刀尖下滲出來。
「那些沒燒完的信,我們已經拿到手了。」
「你現在說不說,對我們來說區別不大。」
「但對你來說,區別很大。」
鬼算盤盯著刀尖,沉默了很久。
「我說,若是我還有一個重要情報,可否現在給我一個痛快。」
「可!」
鬼算盤輕嘆一聲,說道:「南洋聯盟的戰船,已經在納土納群島北側水道集結完畢了。」
沈七的刀尖停住。
「多少?」
「三百餘艘。」
鬼算盤抬起眼睛:「荷蘭東印度公司、西班牙菲律賓總督府、英國東印度公司,三方主力。由荷蘭海軍中將范德維爾任聯軍統帥。」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繼續說道:「南沙群島這萬把人,從一開始就是丟擲來的餌。目的...是誘使大明水師主力深入南沙。」
「真正的殺招在納土納群島。聯軍主力潛伏在那裡,只等探子確認大明水師在南沙全面投入清剿,便全速北上,趁廣州港防禦空虛之際發動突襲。從納土納到廣州,順風順水,只需五至七日。」
「大明水師從南沙返航廣州...」
鬼算盤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快也要三到五天。」
此刻一股寒意從沈七心底升起來。
「若是此訊息為真,便給你一個痛快。」
說罷,便朝定遠號走去。
定遠號作戰室,朱友儉剛摘下千里鏡擱在沙盤邊上,手指點在中業島的位置上問鄭森清剿進度。
鄭森還沒來得及開口,艙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
沈七跨進作戰室,雙手呈上公文袋,又將軍師鬼算盤的口供述說了出來。
朱友儉與鄭森幾人聞言,眉頭一皺。
不一會兒,朱友儉深呼一口氣下令道:
「傳令。」
「李猛率致遠號留守太平島,負責清剿殘敵、收押俘虜、清點繳獲物資。完成後續搜剿各島礁任務後自行返回廣州。」
「其餘十艦即刻收兵。拋棄一切非必要輜重,以最大戰鬥航速全速回防廣州。」
鄭森抱拳而道:「臣領旨。」
他轉身大步走出作戰室,親自拉響定遠號汽笛。
數聲急促的汽笛聲劃破太平島上空,在海面上層層疊疊地迴蕩。
鎮遠、經遠、來遠、靖遠、濟遠、平遠、威遠、揚威、振威,各艦汽笛依次長鳴,先後回應。
十艘鐵甲艦在海面上調轉方向,煙囪同時噴出濃黑的煙柱,被海風扯成二十條斜線往南拖去。
寅時三刻,虎門外海某島。
瞭望哨的哨長趙老海蹲在望樓橫樑上,嘴裡叼著塊硬邦邦的乾糧,拿後槽牙慢慢磨。
他把乾糧咽下去,端起擱在膝頭的千里鏡,習慣性地往東南方向掃了一圈。
只見一根、兩根、三根...無數根桅杆從海平面往外冒,密密麻麻。
趙老海咽了咽口水,喊道:
「點菸。」
底下的哨兵沒聽清,仰頭問他點什麼。
「點菸!」
趙老海從橫樑上跳下來:「快!」
哨兵愣了半息,隨即轉身沖向烽火台頂。
火摺子湊到浸了鯨油的麻繩上,火苗騰地竄起來,順著麻繩往上爬,眨眼間黑煙從烽火台頂升起來,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畫出一道筆直的墨線。
趙老海抄起炭筆在哨報簿上寫了兩行字,撕下來塞進傳訊竹筒,乘上快船往北駛去。
當天早上,廣州,總督衙門。
張煌言坐在籤押房裡批閱塘報。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張煌言擱下筆。
籤押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師爺周克生跨進門檻,手裡攥著只傳訊竹筒。
「撫台大人。」
「虎門,敵襲。」
張煌言從椅子上站起來,接過竹筒擰開,抽出裡面那張紙條:寅時三刻,虎門外海,夷艦三百餘艘,旗號數國,正北上。
三百餘艘,數國。
張煌言眉頭一皺:「該死的泰西人。」
說著,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官帽戴正:「走,隨我前往虎門炮台。」